青鸾在皇后沈梦雨那里学会了很多本领,唯一没有学的就是以美色诱人,因为皇后看不上这种歪门邪道。
另外,青鸾也不愿意再与男子有瓜葛。
青鸾第一次见到江思远,是在她六岁那年的春天。
江青山还只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挑着担子卖些针头线脑、胭脂水粉,常常在李岩家门口歇脚。李岩家种着三亩菜地,赶上时节便有些吃不完的瓜果,两家人便这样熟络起来。那年春天江青山从县城进了批新样式的绢花,李岩的妻子张氏爱不释手,却舍不得买。江青山爽朗一笑,说嫂子喜欢尽管拿去,咱们这样的人家,哪有让邻里空手回去的道理?
两家的情分便从那几朵绢花开始。
李岩和张氏育有一儿一女,女儿李玉儿生得粉雕玉琢,村里人都说这丫头将来定是个美人胚子。江青山家三个孩子,长子江思远彼时五岁,已经能摇头晃脑地背几句《三字经》。两个孩子在田埂上追蜻蜓玩,江思远摔了一跤,李玉儿便把自己的糖饼掰了一半给他。江青山看在眼里,半开玩笑地对李岩说,老哥,要不咱们订个娃娃亲?等这两个孩子长大了,让思远娶你家玉儿,咱们两家亲上加亲。
李岩自然求之不得。他虽然守着几亩菜地过日子,却也看得出江青山是个有心气的人,整天琢磨着做买卖,将来未必没有发迹的一天。两家便这样口头约定了婚事,没有写契书,没有请媒人,不过是邻人之间一句笑谈——可谁也没想到,后来江青山真的做大了。
起初是贩布,从松江那边进些土布,走村串户地卖。江青山脑子活泛,别人一天卖一匹,他一天能卖三匹,还捎带着卖些丝线、剪刀。攒了些本钱后,他干脆在镇上盘了间铺面,从零售改成了批发。生意越做越大,家里盖了新宅,请了伙计,江思远也从田埂上疯跑的野孩子,变成了穿绸衫、请先生、坐在书房里念书的少爷。
两家渐渐便不再像从前那样往来亲密了。倒不是江家有意疏远,只是生意人忙,应酬多,李岩却还是守着那三亩菜地,两家的话头越来越少。唯有逢年过节,江家仍按旧例派人送些布料吃食过来,李岩张氏便在一堆年货里反复摩挲,觉得这门亲事到底还是稳当的。
李玉儿那时候已经十四了,出落得越发水灵。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见了她都忍不住多看两眼,说她眉眼像画上的仕女。李玉儿自己倒不觉着什么,她心里装的全是江思远。虽然这几年见面不多,但偶尔镇上有庙会,远远望见江思远骑着马从街上过,穿一件石青色的袍子,面如冠玉,身姿挺拔,她的一颗心便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她偷偷绣了一条汗巾,绣的是青竹,想着哪日送给江思远。可终究没敢送出去,只在枕下压着,夜深人静时拿出来看,看了又折好放回去,像藏着一件天大的秘密。
那几年她过得快活极了。菜地里的活计她抢着干,只为了母亲能腾出手来替她裁些新衣裳。她跟着村里的绣娘学绣嫁衣,绣得慢,一根线拆了又缝、缝了又拆,手被针扎了无数个血点,可她半点不觉得疼。她想象着嫁进江家以后的日子:晨起给婆婆敬茶,午后在书房替江思远研墨,夜里他读书,她便坐在旁边缝补衣裳——多好,多好。
直到那个春天,她提着一盒桂花糕去江家。
那天其实是个寻常日子。母亲说江家太太前阵子身子不大爽利,让她送些自家做的糕点去,尽尽心意。李玉儿特意换了件新裁的藕粉色衫子,头发也梳得齐齐整整,插了支银簪子——那是她娘给她的,说出门做客不能太素净。
到了江家,下人说太太在午歇,让她在偏厅等一等。李玉儿便坐着等,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实在坐不住,便问府里的丫鬟能否去后院走走。丫鬟认得她是未来的少奶奶,便笑着引她去了花园。
就是在那座花园里,她听见了那阵笑声。
隔着一道月洞门,她看见江思远和那位穿藕荷色衫子的姑娘。那姑娘她认得,是镇上绸缎庄万家的女儿,听说江家的布匹生意有不少都是万家牵的线。两人在石榴树下坐着,挨得很近,江思远手里捏着那姑娘的一缕头发,在指尖绕来绕去,像把玩一件玩意儿。
她听见江思远说:“她一个农户家的女儿,能嫁进江家已是天大的福分。我便是将来娶了三五个,她也得老老实实在后院待着。”
她听见那姑娘笑:“你就哄我吧,那李家姑娘听说生得极好……”
“生得好有什么用?女子无才便是德,她大字不识几个,不过是个好看的摆设罢了。”
摆——设。
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重重地砸在李玉儿胸口。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提着桂花糕,忽然觉得自己可笑极了。那些绣了大半年的嫁衣,那些拆了缝、缝了拆的鸳鸯,那些深夜里压在心口的欢喜,在江思远嘴里,不过是一件摆设的装饰。
她转身就走,走得很快,鞋底在青石板上擦出仓皇的声响。出了江府大门,她在街上走了很久,不知道往哪里去。春日午后的太阳暖融融地照着,街上的小贩在叫卖,孩童追着风筝跑,一切都和从前一样热闹——可李玉儿觉得整个世界都变了颜色。
她把桂花糕扔进了路边的水渠里。食盒漂在水面上,晃了两晃,沉了下去。
回到家,她把听见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父母。
李岩先是愣住,继而勃然大怒。但李玉儿很快发现,父亲的怒气和她的不一样。她的痛是心口被剜了一块,父亲的怒却是觉得脸上无光——闺女还没过门就叫人家嫌弃了,这事传出去,他李岩的脸往哪搁?
“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李岩拍着桌子吼,“江思远现在是江家大少爷,将来是要考功名的,你一个庄稼户的闺女嫁过去做正房太太,你还想怎样?”
李玉儿跪在地上,指甲掐进掌心里:“爹,他说的那些话您也听见了,他说我是摆设……”
“摆设怎么了?”李岩气呼呼地转过身去,“人家江家有钱有势,你当好你的摆设不行吗?非得闹得两家都下不来台?你知不知道退了这门亲,咱们家再上哪去找这样的好亲事?”
母亲张氏在一旁哭:“玉儿啊,你听你爹的吧,女人家这辈子不就是图个安稳日子么?江家太太人好,不会亏待你的,思远那孩子年轻不懂事,等成了亲自然就收心了……”
李玉儿看着母亲。她忽然觉得,母亲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认命的东西——那种东西比江思远的轻慢更让她害怕。母亲这辈子就是这样过来的,父亲脾气上来时打骂也是常有的事,母亲抹抹眼泪照样烧火做饭。在母亲看来,男人说几句难听话算什么?日子不还得照样过?
可她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我不嫁。”她说。
李岩扬手就是一巴掌。李玉儿脸上火辣辣地疼,嘴角沁出一点血丝,但她没哭。她仰起脸,清清楚楚地又说了一遍:“我不嫁。”
那天夜里,她收拾了包袱,把枕下那条绣着青竹的汗巾拿出来,看了最后一眼。月光照在汗巾上,竹叶的纹路还是那般精巧——她绣了整整半个月,每一针都带着欢喜。如今再看,只觉得荒诞。
她把汗巾扔进了灶膛。火苗窜起来,青竹在火光里蜷曲、发黑,变成一小撮灰烬。
然后她从后窗翻了出去。
月亮很大,田埂上的露水打湿了鞋面。她不敢回头,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天亮的时候,已经在三十里外的官道上了。包袱里只有几串铜钱、两件旧衣裳,还有一块干粮,是她白天悄悄藏的。
后来她在沈府谋到了差事,再后来便遇见了沈梦雨。
沈梦雨第一次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我叫李玉儿。”
沈梦雨看了她一眼:“这名字太柔了。我给你换一个吧——叫青鸾,如何?”
青鸾。青色的神鸟,传说中为西王母衔信的使者,有灵性,有傲骨。李玉儿跪在地上磕了个头,说谢小姐赐名。
从那一刻起,李玉儿就死了。那个绣着并蒂莲、做着深闺梦的傻姑娘,死在了离家那夜的月光里。活下来的是青鸾,是跟着沈梦雨识字看账、懂得用脑子活命的青鸾,是再也不会把一颗心捧到谁面前任人践踏的青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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