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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申冤(第1页)

翡翠虽然当时没有反应,但其实还是把霍怀恩的话听进去了的,所以今日没有陪着柳无忧在帐篷看她写东西,而是跟着孟妙常去赴了宴席。

开始的一个时辰其实都没什么事情发生。尤其孟家的位置非常靠外,孟家坐在普通世家里,前面是高官和靠前的世家,再往前是宗室和国公府,根本听不见御桌上的对话。

所以直到官家愠怒,场中一片寂静,翡翠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起因其实是罗绍武和卢文泽的争端。尽管争端的核心定国公萧承泽都不在,但是这两个人也能吵得起来。一个说“圣上的榜就是能者居之,现在榜上全是我们卢家的名字,就说明我们武德充沛。远的不说,近的平南疆就是我父亲卢大将军的功劳……”

罗绍武气得跳脚道:“亏你说得出来,你们怎么猎到这么多猎物的心里没数吗?你们叫了几百人,从猎场边缘给你们赶猎物,你们只管射箭。就这,还被定国公压了十来天,我要是你们,早没脸说话了,还好意思挑什么战舞?”

“那你一天榜没上过,不是更加丢脸?”卢文泽笑着问。

“你又上过榜?”罗绍武也冷笑道:“真要算的话,今天猎物最多的可是厉玄真,他可不姓卢。”

“厉玄真是我父亲的义子,就等于我们卢家人。定北军将士都是我父亲的子弟,他们的功劳就是我们卢家的功劳。”卢文泽嚷道。

一句话说得厉玄真都变了脸色,那边卢龙弼还在和武英郡王世子谈话,只觉得周围一静,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听见太子殿下冷冷道:“文泽。”

卢文泽脸色苍白,连忙离座请罪,道:“文泽失言,请圣上责罚。”

皇后娘娘忍不住劝道:“文泽性格天真,没有坏心思,圣上是看着他长大的,宽宥他这一次吧。”

“小卢大人年纪也不小了,还是这么天真,可不是长久之计。”宗室里的庆亲王反驳道:“定北军几时成了卢家的,国公府都不敢这样说话,难道卢家真想连国公府也一起盖过去不成?”

官家神色倒很和蔼,反而道:“年轻人有点锐气是好事,一时戏言而已,不是说你们还准备了个战舞吗?就罚你拿这个赔罪了。”

卢文泽自己都没想到罚得这样轻,顿时喜出望外。厉玄真看出不对,等他回座时提醒道:“二少爷不要再饮酒了,今日是多事之秋……”卢文泽反而冷笑道:“刚才怎么不见你出来为我辩驳,现在又来扫我的兴。怎么,圣上没罚我你失望了是吧?”

厉玄真没有办法,只能看着卢文泽带着一群将士上去跳了那什么战舞,配的还是《诗经》里的《秦风·无衣》。在卢文泽这样的人看来,“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就是最豪迈的战场誓言了。跳完了还上去歌功颂德道:“听说昔日有《秦王破阵乐》,文泽愿以此舞献给圣上,祝圣上武德充沛,万寿无疆。”

官家自然是微笑,道:“赐酒。”

卢文泽自觉志得意满,把赐的酒一饮而尽,那边皇后娘娘也觉得这侄子颇为长脸,也叫道:“看赏。”赏下许多宝物来,堆满了卢文泽前面的桌案,卢文泽酒意上头,志得意满,看向远处的孟家的桌案,见上面又是空了大半,只有零星两个人影,不由得笑道:“武将已经献过舞了,文臣也该出来给圣上饮酒助助兴呀。”

“文泽。”皇后娘娘皱眉约束道:“不要胡闹。”

“文泽说得对。”卢龙弼向来宠爱这个二儿子,就是喜欢他性格张扬,虽然文弱,却比大儿子还更像自己一点,跋扈桀骜,很是豪迈。见今日圣上这样纵容,可见是风调雨顺,正好趁这时候找回之前被训斥禁足的面子,不然秋狩都要结束了。正好今日卢家狩猎也夺得榜首,可见是天时地利人和。于是笑道:“末将不通文墨,愚钝得很,圣上还让我多读书呢,大人们也该多教导我才是啊。”

群臣都连忙道:“不敢。”

卢文泽接话道:“我是晚辈,怎敢劳烦大人们,只让王孙们的晚辈出来献个歌舞就好了。”

罗绍武忍他很久了,当即起身道:“不就是献舞吗?谁不会跳,你还好意思自称武将……”

“罗少爷也称不了文臣啊。”卢文泽端着酒杯笑道:“你不是连秋闱都没去吗?你兄长也秋闱落榜了,献舞也轮不上你……”

卢家众人顿时一阵哄笑,罗绍武闹了个脸通红,王孙们见罗绍武受辱,立刻嚷道:“你自己又是什么出身,不过是个进士而已。今年的秋闱解元都是王孙呢,怎么不见你们卢家上榜?”

项庄舞剑,最后还是舞到了沛公头上。霍怀恩坐在官家下手,远远越过人群,和孟容曜对上一眼,孟容曜的神色毫不意外,反而朝他一笑。

卢文泽就在这时候图穷匕见。

“那就请解元上来,念诗助兴好了,不是说二十年王孙中才出一个解元吗?”他举起杯子,遥敬孟容曜道:“孟解元,请上来吧。”

孟容曜神色平静起身,似乎说了句什么。卢家人里立刻有人嚷道:“听不见,孟解元坐得太远了。”

王孙们气得脸通红,孟容曜反而一点不生气,起身离席。他穿的仍然是儒衫,霜纹努力养了这么多天,那衣裳仍然有点空荡荡的,但他走到场中,敛衽下跪行礼的时候,仍然像极了二十年前王孙里的那个二甲传胪孟汝臣。

“孟家长孙孟容曜,见过圣上。”他这样平静,问道:“不知圣上可要草民念诗,为圣上饮酒助兴?”

他自称草民,是孟家已经没有爵位,他也还没有功名,只是举人。但是听在周围的勋贵和王孙耳中,仍然是锥心之痛。

“圣上。”勇国公世子第一个没忍住。京中老勋贵凋零,勇国公老迈,不能赴宴,子孙都平庸,但到底是国公府,仍然仗义执言道:“孟容曜是解元,不是什么歌姬舞女、篾片相公,卢二少爷这样公然命令侯府后人,也太过放肆了,难免让臣等寒心。”

这句话出来,霍怀恩就知道形势收不住了。

官家为什么摒弃旧勋贵,启用卢家,为什么放任卢家压在京中王孙之上,就是因为京中王孙都自视为一体。勇国公的后人太过平庸,这样的言语官司,竟然都能打输,要是今日萧承泽那家伙在,卢家人不被剥一层皮才怪。

他只管想萧承泽,也不管自己也是三个国公之一,勇国公府没落,定国公府人丁单薄,萧承泽猛虎对群狼,但都还算在与卢家对抗,他却是那个作壁上观的人。

果然官家就冷笑。

“不过念一首诗而已,哪里就扯到受辱了。”官家淡淡道:“方才文泽还跳了一场战舞呢,难道也是自取其辱不成?”

霍怀恩在旁边都忍不住笑了,卢文泽那舞跳的,确实是自取其辱没错。

霍怀恩置身事外,还笑得出来,但场中众人却心思沉重,尤其是王孙。官家这样纵容卢家,京中勋贵还有出头之日么?哪怕最谨小慎微的世家,这时候心中也难免浮起一个念头:怪不得《秋水记》中以唐玄宗作比,官家的行径,和唐玄宗宠爱安禄山,纵容他藐视朝廷规章,凌驾于百官之上有什么区别?

一片死寂中,孟容曜平静起身。

没人记得,这其实是他第一次真正“面圣”,他从小听说,自己的父亲是为国尽忠,死于乱民之手,是忠臣。但他从未见过父亲效忠的那个君王。

原来不过如此。

“圣上有命,容曜自然从命。”他说话很从容,横空出世的孟家长孙,一出手就是秋闱解元,还这样进退有据,而不是像罗家小子跟卢文泽一样当着圣上的面就敢吵起来。宴席上的世家和大人们都暗自羡慕,希望自家子弟也有这一半省心。

但孟容曜接下来说的话可就不是他们希望自家子弟说的了。

“方才卢二少爷命我做诗。”他第一句话就扎官家的心,点明官家就是纵容卢家,让卢文泽一个停职反省的进士公然命令他这个前途无量的解元作诗,看官家一下子就坐直了,然后才慢悠悠地道:“容曜不由得想起七步成诗的典故来,曹子建才高八斗,容曜仓促作诗,登不得大雅之堂,不如就借曹子建的事来为圣上佐酒吧。”

他说着,走到韦思谦身边,道:“请借佩剑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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