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最终,最后一个得知将要与公主成婚之人,竟然是当事主角——陆忱州自己。
审判司内,即便是正午十分,也光线昏暗,气氛凝重。
王延玉苍老而平稳的问询声,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空旷的审讯堂内荡开,却未能立刻将陆忱州从那片遥远的、温暖的光晕中拉回。
他仿佛还能触碰到很久以前,宫中那棵老海棠树下,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的斑点……
……那时,他还是个略显清瘦的少年,捧着书卷,偶尔抬眸,便能看见不远处那个身着鹅黄宫装的女孩,她灿烂的笑着,眼睛弯成月牙,递给他一颗偷偷藏在袖中的、红润的酸枣。
“忱州哥哥,我又摘了很多酸枣,给你吃,可甜了。”
那甜意,似乎穿透了漫长而寒冷的岁月,顽固地停留在味蕾的记忆深处。
后来,这甜意逐渐变得复杂。
是他被迫无奈的“送质”;是他们之间的误解;是飞虹桥畔她滚烫的眼泪砸在他染血的衣襟上一次次喊着让他‘别死’、是她日夜守在榻边紧握他手的、不曾松懈的力道……
更是十日前,她俯身靠近时,药碗边缘的温热,和她拂开他额发时,指尖那几乎微不可察、却足以在他冰封心湖上撬开一道裂痕的颤抖。
——“你的余生,归我管了。”
那声音明明嘶哑,却带着斩断一切后路的蛮横,如同最滚烫的烙铁,狠狠印刻在他的魂魄之上。
无声回荡。
……
“陆大人。”
王延玉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再次响起,“是身体不适了么?可还能继续?”
这一次,他的声音终于穿透了记忆的薄雾,将他拉回。
陆忱州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感到胸口伤处传来隐隐的钝痛,喉咙干涩,连日审问积累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四肢百骸。
“多谢王大人关怀。”
陆忱州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沙哑低沉,却已尽力维持了平稳,“我……无碍。可以继续。”
*
王延玉也不愧是三朝老臣。他刚正不阿、正直不屈,即便是平渊旧友、并已经觉察到公主曲长缨对陆忱州有着不同寻常的情分,他亦没有偏袒或寻私。
他就依照惯例,对陆忱州进行了问话。
从陌凉边境的刺探开始,到他被穆赫俘虏、被放、再到清凉台被诬陷、与公主相遇,以及最后的飞虹桥遇袭……
因这一些系列的遭遇过于复杂,故而问询了整整三四日,都还只是刚完成了初步的审问。
期间,他念在陆忱州伤势未好,其心神也处在疲惫之中,故而他曾经网开一面,同意他晚上回暖香阁休息一晚,明日再来复审。但陆忱州终不想破坏审判司的规则,故而他婉拒了王大人。
王延玉想了想,他终于点点头,他令人收拾出一间较为干舒适、干燥的牢房。
晚上。
往事前尘再次浮现眼前。陆忱州枕着狱里冰凉的墙壁,听着那狱里的滴水之声,“嗒,嗒,嗒”。他一动不动,如同冰冷的石。
阿滂帮他递来了药。
“大人,再喝一些吧。”
陆忱州也毫无反应。
“大人,不说别的,您一定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前几日,我去给殿下汇报您的形况时,我亲眼看到……殿下眼睛都是红的,怕也是才哭过……她真的,从来没有放弃过您。”
陆忱州深叹一口气。
放弃与不放弃,又有什么区别?有曲长霜的默许,他们陆家‘大厦将倾’,不过是时间问题。
陆忱州越想越无望。那药,终究还是凉在了那里。
而后两日,陆忱州的状态比昨日更加疲惫。
长时间的询问以及两晚无眠的拉锯,对重伤初愈的他已是极大的消耗。
他靠在椅中,面色苍白,闭目养神,等待着下一轮讯问,或者说,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然而,就在他的思绪再次陷入虚无的空虚中之时,一名亲随的匆匆经过,倒是引起了陆忱州的注意。
只见那亲随神色紧张,似乎朝中发生了什么大事,他走路带风,当即走到王延玉的身侧,在他耳边低语起来……
“大人,大人!出大事了……!”
……
陆忱州微微皱起了眉。
王延玉侧耳,陆忱州看到他先是眉头挤了挤,而后恍若听闻了某了惊天巨变,脸上猛的看向身边那人,仿佛在向他确认事情的真实性!
“大人,确是如此!此事已然在朝中掀起了轩然大波!”那人道,王延玉呼吸加快,几乎要站起身,但最终细想了一番后,他终于松开了脸上紧绷的肌肉,情绪也肉眼可见的平复如初。
“你下去吧。”
半晌过后,那人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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