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凉殿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膏与熏香混合的气息。
华嫔坐在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
她脸上的伤口已经涂了药,额角那道最长的血痕被一层透明的膏体覆盖着,在烛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可那药膏遮不住伤痕的狰狞,也遮不住她眼底的怒意。
太医跪在她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本宫的脸,你必须给本宫治好。”
华嫔的声音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钝而重地压在人心上。
“不能留疤。本宫不管你用什么药、用什么法子,本宫的脸绝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她的指尖触到伤口边缘的时候,微微刺痛了一下。
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眼底的阴影像乌云一样堆积起来。
太医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声音有些发颤:“娘娘放心,您这些都是皮外伤,并没有伤及肌理深处。只要按时用药,静心调养,不会留下疤痕。微臣会给娘娘开一些特制的药膏,每日早晚涂抹,有活血生肌之效,能帮助伤口愈合,也能淡化疤痕。只是……”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只是娘娘最近需要格外留意,不要情绪过激。情绪波动会影响气血运行,气血不畅,伤口愈合就会变慢,也更容易留下疤痕。”
华嫔没有说话。
太医只听见梳妆台上瓶瓶罐罐被挪动的声音和铜镜被扶正的声音。
“把药方留下,药膏尽快送来。”华嫔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平稳了些,“本宫不希望等太久。”
太医如蒙大赦,连忙应了一声,将写好的药方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又详细说明了一遍药膏的用法用量,便提着药箱退了出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明显快了几分,像是在逃离什么可怕的地方。
殿内安静了下来。
华嫔盯着铜镜中自己那张带着伤痕的脸,手指在桌案上一下一下地叩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想起那些碎石和枯枝划过她脸颊时的刺痛,想起血珠从伤口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时的温热。
她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疼得钻心。
她不知道今日为何会如此混乱。
但她知道,今日出了这样的事情,绝对和皇后脱不了干系。
赏花宴是皇后办的,聚英堂是皇后选的,宴会的流程、花木的摆放、膳食的安排、宫人的调配,桩桩件件都是皇后的人在经手。
就算不是她亲手安排人下的手,也是她借着这场赏花宴给某些人创造了机会。
华嫔看着镜中自己脸上的伤痕,眼底的恨意像毒藤一样疯狂地生长。
她的手猛地拍在梳妆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桌上的瓶瓶罐罐跳了一下,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
曹琴默站在一旁,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低垂着头,不敢去看华妃那几乎要杀人的眼神。
她心中也是七上八下,慌乱不已。
想起混乱中,自己趁乱、借着搀扶华妃的动作,在无人注意的阴影里,对着宁纾身侧方向使出的那个隐蔽的力道……她的手心又开始冒冷汗。
应该……没人看见吧?
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几乎都被湖中扑腾的安陵容和沈眉庄吸引过去了,尖叫声、呼救声乱成一团,谁会留意到她这个小动作?
况且,最后宁纾也没有真的摔倒,只是被淳常在垫住了……
曹琴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那颗跳得过快的心脏渐渐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把手藏进袖子里,紧紧地攥住帕子,用布料遮住了那不受控制的颤抖。
她抬起头,看了华嫔一眼。
华嫔还在盯着铜镜,还在抚摸自己脸上的伤口,还在咬牙切齿地咒骂皇后。
……
安陵容是昏迷了整整一日后才清醒过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小腹处传来一阵清晰的、空荡荡的钝痛,那是一种失去重要东西后的虚无与撕裂感。
她猛地睁大眼睛,手下意识地抚上平坦的小腹,那里曾经有过一个微弱的脉动,如今只剩下一片冰冷与疼痛。
她想哭。可眼眶干涩得发疼,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小主!您醒了!”守在床边的宝鹃惊喜地低呼,眼睛红肿得如同核桃,显然已哭了许久。
安陵容看向宝鹃,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水……”
宝鹃连忙端来一直温着的清水,小心扶起她,一点点喂她喝下。
温热的水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些许慰藉,却冲不散心底那越来越清晰的恐慌。
“皇上……皇后娘娘……可曾来过?”她喘了口气,声音嘶哑微弱,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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