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像活物般在谷地间蠕动,吞没了火把的光晕,将追剿队的队形撕成碎片。孟珍伏在北坡的巨石后,能听见下方传来混乱的咒骂和马蹄打滑的声音。岩鹰从雾中显出身形,骨刀上沾着荧光苔藓的碎屑:“巫师的歌谣起作用了,方士的铃铛声乱了。”
陆沧蹲在她身侧,左肩的绷带被血浸透,右手却稳稳握着刀柄。他侧耳听着雾中的动静:“石三在吹哨,想集结人。”他顿了顿,“王彪的人没动,他们在等。”
“等方士先出手。”孟珍从袖袋摸出半块辟邪石,石心残留的淡金粉末正微微发亮。这是从楚莱弟怀中暗袋搜出的,吴翠枝给的“平安符”烧剩的残渣。方士的标记从来不是单线,楚顺鞋底紫草叶是幌子,大丫襁褓布是诱饵,真正锁死秘境血引的,是这融入日常的“馈赠”。
雾中突然响起尖锐的破空声。三支铁箭擦着岩鹰头皮钉进树干,箭尾缠着褪色的布幡,是氏族的鸣镝。赵镖头从雾里滚过来,烟杆不见了,半边脸都是血:“方士让石三带人摸到了东侧隘口,他看穿了迷阵的声东击西!”
陆沧眼神一凛:“你确定是石三?”
“他左手的豁口,我看得真真儿的。”赵镖头吐了口血沫,“王彪的副旗在雾里晃,我瞧见吴翠枝的男人缩在队伍后头,怀里抱着个包袱,布料……”他喘着粗气,“是您让楚莱弟缝的灰布,给大丫包药的。”
孟珍心头一紧。楚平怀里那个包袱,是马秀兰今早塞给他的“干粮”,说是给佑佑留的奶糕。可那布料的纹路,分明是她空间竹屋里,祖父手札夹页里那幅“百骸阵”的拓本一角!方士要的不是谷地,是孟家血脉与秘境共鸣时,拓本记载的“血引替身”方位。
“我去隘口。”陆沧提刀起身,却被孟珍抓住手腕。他掌心滚烫,伤口崩裂的血浸进她指缝。
“你挡不住蛊人。”孟珍从空间抓出最后几株清心草,混着岩鹰给的刺目苔藓捣碎,“抹在刀刃上,能破毒砂。”她声音压得极低,“方士在等子时。大丫咳出的血聚成‘祭’字,是时辰未到。他故意让石三暴露,逼我们分兵。”
雾中传来楚顺哼的小调,调子断断续续:“先生问……祭品逃不脱……”声音忽远忽近,像在绕着隘口兜圈。陆沧突然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他肩头的血珠滴落,竟在泥地上聚成细小的箭头,直指西侧草甸。
“牵机咒……没断干净。”他咬牙撕开绷带,锁骨下方赫然浮起赤色莲花,花瓣边缘已蔓延出细密金丝,“他用楚平的血,重新牵了线。”
孟珍瞳孔骤缩。楚平今早递来的“谢礼”那碗混着血水的粥!方士早将引魂桩种进楚家血脉,楚顺是明桩,楚平是暗桩,连马秀兰怀里佑佑咳出的黑血,都是阵眼蔓延的根须。
“陆沧,看着我。”孟珍扯开衣领,露出锁骨下同样的莲花符咒,“以血引血。”她将银针扎进自己指尖,血珠沁出,混着清心草汁抹在陆沧伤口。莲花符咒的旋转骤然停滞,金丝褪去些许。但这法子饮鸩止渴,她喉头腥甜翻涌,眼前阵阵发黑。
雾中突然亮起数十支火把,排成古怪的楔形阵。王彪的副旗在火光中招展,他骑在马上大笑:“石三!你他娘的带错路了!这鬼雾连方士的铃铛都罩不住!”话音未落,数支冷箭从雾中射向马背。王彪挥刀格挡,火星四溅。
“内讧了。”岩鹰眯起眼,“王彪想抢指挥权,石三却把队伍带进了氏族的陷坑区。”他话音刚落,雾中传来人马坠落的惨叫,焦臭味飘散,是孟珍昨夜埋下的火油陷阱被引燃了。
陆沧突然按住孟珍手腕:“听。”
雾中传来奇异的嗡鸣,像无数铜铃在风中碎响。孟珍袖中的铜铃碎片疯狂震颤,裂口处血珠凝成箭头,直指营地中央的仓房。而仓房屋顶,楚顺的灰布袍子正无风自动,底下埋着的木桩符文亮得刺眼。
“他在仓房设了替身阵眼。”孟珍浑身发冷,“楚莱弟说西边草甸是阵眼,是故意让方士听见的!真正的杀招在仓房——那里堆着空间复制的粮食,每一袋都染着我的血!”
方士要的从来不是大丫的命。他要的是秘境门户大开时,孟珍以血为引加固屏障的瞬间,用仓房粮堆里浸透的血气,将整个谷地炼成蛊场。楚莱弟的“背叛”,楚平的“暗桩”,甚至吴翠枝今早的煽风点火,全是方士布下的棋。
“得烧仓房。”陆沧抹了把脸,血混着汗流进眼睛,“用火油和清心草灰,能破血引。”
“可仓房里还有半仓粮……”孟珍话未说完,雾中传来楚莱弟的尖叫:“娘!大丫在您空间里!”
孟珍如遭雷击。她冲进空间时,竹屋静悄悄的。溪水边,大丫小小的身体蜷在药田旁,皮肤下金线游走,嘴角渗出的血珠滴在泥土里,聚成细小的“开”字。孩子身下压着半幅云纹布——那是吴翠枝今早塞给她的“平安符”,此刻正发出幽暗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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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士早将引魂桩种进平安符,大丫被楚莱弟抱进空间求庇护时,已成了阵眼最后的钥匙。
孟珍扑过去抱起大丫,孩子的身体轻得像片羽毛。她扯开衣襟,用血抹在孩子唇间,清心草混着空间灵泉灌下。大丫眼皮颤动,小手突然抓住她衣领,喉咙里发出细弱的气音:“……西……西边……草甸……”
“西边草甸是假阵眼!”孟珍浑身发冷,“方士用楚莱弟的‘叛变’,骗我们以为西边是杀招,其实真正的血引替身阵,是用大丫的命换秘境门开!”
雾中突然传来方士沙哑的笑声,混着铜铃碎响:“孟娘子,子时三刻,你外孙女的血,够不够开秘境门?”
孟珍抱着大丫冲出空间。营地已乱作一团,追剿队在雾中自相残杀,王彪的旗帜倒在一旁。陆沧正带人扑向仓房,火油泼在粮袋上,火苗刚窜起,却被一股黑风压灭。楚顺的灰布袍子挂在仓房屋顶,无风自动,底下木桩符文暴涨,红光如血。
“别烧仓房!”孟珍嘶喊,“他等着我们用火!火能助血引替身阵成型!”
陆沧硬生生收住刀势。可就在这时,楚平突然从雾里冲出来,怀里紧抱着那个云纹布包袱,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娘,方先生说,这布是‘开门礼’。”他竟直直冲向仓房火堆,将包袱扔进烈焰!
“不!”孟珍将大丫塞给岩鹰,纵身扑向楚平。可迟了。云纹布在火中展开,露出里面裹着的、马秀兰今早熬粥用的陶罐,罐里是佑佑咳出的黑血,血中米粒大的黑虫正疯狂蠕动。
陶罐遇火炸裂,黑血泼洒在粮堆上。刹那间,所有浸过孟珍血复制的粮食袋同时渗出暗红血珠,血珠聚成无数细线,织成一张巨网,将整个仓房笼罩其中。
方士的笑声在雾中回荡,身影却出现在西侧草甸的木桩旁。他斗篷掀开,露出半张嵌着金粉的脸,指尖捻着半片紫草叶:“先生问……毒砂喂大的孩子,算不算祭品?”
楚莱弟突然从雾里冲出,怀里抱着个破旧的襁褓。她脸上泪痕未干,却将襁褓高高举起:“方士!你要的祭品在这里!大丫的襁褓布,我早换过了!”她手中的襁褓布泛着陈旧的云纹,正是孟珍今早塞给她的“遗物”。
方士指尖的紫草叶突然枯萎。他猛地转身,眼中闪过惊疑。楚莱弟趁机将襁褓扔向火堆,布片在烈焰中卷曲,却没有渗出金粉,那是吴翠枝给的假货,真正的标记襁褓,早被楚莱弟藏在了佑佑的襁褓夹层里。
“娘!”楚莱弟扑到孟珍面前,声音发抖,“我今早给佑佑换襁褓时发现的……吴翠枝给的布,针脚和大丫的平安符一模一样。我……我偷偷换了。”她眼泪滚落,“我不知道谁是桩,可我想,总得试试。”
孟珍心头一热,却见楚莱弟突然捂住心口,嘴角溢出黑血。她低头,看见楚莱弟心口处,皮肤下浮起细密金线,那是今早她给楚莱弟“疗伤”时,银针上沾着的、来自大丫的毒砂。方士早算准楚莱弟会以身试险,将引魂桩种进了她的血脉。
“姐!”岩鹰将大丫塞进孟珍怀里,骨刀出鞘划破自己掌心,血混着荧光苔藓抹在楚莱弟伤口。金线暂时被压制,但楚莱弟已陷入昏迷。
雾中传来整齐的马蹄声,追剿队竟在王彪带领下重新集结。王彪马刀指向方士:“石三已伏诛!方士,你许我的谷主之位,该兑现了!”他身后,吴翠枝被两个兵士押着,头发散乱,怀里紧抱的包袱露出半片云纹布角。
方士却看也不看王彪,斗篷一展,竟飘向仓房屋顶。他袖中滑出个陶罐,罐口符纸无火自燃,青烟凝成孟珍的脸。“孟娘子,你外孙女的毒砂,今夜子时若不解,黑线爬过眉心,就真成祭品了。”他指尖一弹,陶罐直直坠向火堆,“可若你此刻自刎献祭,我保她平安。”
陶罐碎裂的瞬间,孟珍锁骨下的莲花符咒骤然灼痛。她低头,看见大丫眉心已浮起淡淡黑线,皮肤下的金粉正随方士铃声游动。而仓房屋顶,楚顺的灰布袍子突然撕裂,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引魂木桩,每根桩顶都嵌着铜铃碎片,血珠顺着符文往地缝钻。
陆沧突然闷哼一声跪地,肩头伤口崩裂的血浸透半边身子。他刀尖拄地,声音嘶哑:“他在……操控所有血引……”话音未落,西侧草甸的木桩轰然炸裂,地底伸出一只焦黑手臂,指尖捏着半片紫草叶。方士的笑声在风中回荡:“先生问……毒砂喂大的孩子……算不算祭品?”
而营地中央,马秀兰抱着佑佑缩在灶房角落,孩子突然咳出大口黑血,血珠在泥地上聚成细小的“祭”字。孟珍抱紧大丫,铜铃碎片在掌心烙下深痕,血珠聚成箭头,这次直指吴翠枝的背影。
方士的标记,从来不止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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