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头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谢谁,也不是问在哪里,是要见那个从朔平来的人。
马秀兰把这话带到的时候,孟珍已经在棚子里把油灯拨亮,方三被叫来,走进东侧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惊慌,只是把躺在那里的陈老头看了一眼,停了片刻,蹲下去,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旁边的马秀兰听不清,孟珍站在帘子一侧,也只听见陈老头的呼吸声沉了一口,然后是一段极短的、断续的说话声。
方三出来之后,孟珍把他拦下,问:”你们说了什么。“方三说:”陈老头让他带一句话回去给他东家,那样东西早已不在原处,他亲手移了,新地方只有孟当家知道”。
孟珍把这句话听进去,脸上没有什么变化,只让方三先回去,说:“明天再谈。”方三应了,走了,步子还是那样不急不慌。
孟珍回到棚子,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压了一遍又一遍。陈老头说“新地方只有孟当家知道”,但她从未与这老头谈过任何藏东西的事,这句话要么是陈老头在病糊涂时出了错,要么是他有意让方三把这话带回给卫某,让卫某知道,那样东西已经不在他能找到的地方了。
这是一步棋,只是她还看不清老头是在护着谁,又是在防着什么。
她把这件事搁下,没有让陆沧去追,只让他今夜把营地外沿再摸一遍,着重查北侧山口是否有新的踩踏痕迹。
天亮之前,北边的消息比预料中来得更早。
溃兵的前锋没有给三天。
斥候是黑石寨的人先发现的,两骑从山口方向急赶而来,到营地外沿喊话,说溃兵已过了北边的折岭,最快今日午后就能抵达外围山口,人数比之前报的要多,旗号乱,不像是整建制的溃败,更像是沿途裹挟了流民和地方杂兵,滚成了一个乱团往南压下来。
岳某已经在北侧山口集结了黑石寨的人手,派人来催营地这边的箭矢。匠作棚子连夜赶出来的箭杆还差一批箭头,老铁匠手上的活没有停过,但铁料有限,打出来的箭头数量比预期少了将近三成。
孟珍让人把匠作现有的箭矢全部往北侧山口送,不留余量,又把沈押镖叫来,让他把营地里能持器械的人点出来,老弱妇孺全部收拢到营地中部,不许乱走。
楚莱弟来问有没有她能做的事,孟珍让她去东侧,把马秀兰和几个手脚利落的妇人聚到一处,把备用的布料全部裁成条,烧水备盆,说:“打起来了会有伤的人送回来,你们别慌,照我说的做就行。”楚莱弟应了,没有多问,转身走,走之前脸色是白的,但步子是稳的。
午后不到,北侧山口方向传来了第一声动静,不是喊声,是很沉的一种撞击声,隔着山石传过来,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被人群反复踩踏。
陆沧没有在营地里,他一早就已经去了北侧,协同黑石寨的人布置防线,孟珍在营地里等,第一批消息是一个负伤的后生跑回来带的。溃兵前锋已经触到山口外的拒马,有人在拆,有人往两侧摸,黑石寨的弓手已经开始放箭,但溃兵的数量比预想的多,前头的人倒下去,后头的压上来,山口外的空地上很快就乱了。
第一波伤的人在申时刚过开始陆续被抬回来,有营地自己的人,也有两个黑石寨的,伤口深浅不一,有被乱石砸的,有被器械划的,最重的一个是肩上中了一支劣质箭,箭头没入,折了,取不干净。
马秀兰守着烧水,楚莱弟在旁边帮着扶住伤者,孟珍处理那支折箭的时候,用的是她从空间里取出来的细针和一小瓶浸了药液的棉绒,塞在袖口里带出来的,用的时候借着帘子的遮挡换了手,但楚莱弟就在旁边,那瓶药液的颜色和气味和寻常草药煎的不同,楚莱弟低着头帮忙按住伤者的时候,侧过脸看了一眼那个瓶口,没有说话,眼神在那里停了比平时长一些的时间,然后重新低下头去。
孟珍把箭头取出来,伤口用布条扎紧,那个伤者疼得头上全是汗,但没有出声,被抬到旁边让他躺着。
北侧的战况在酉时前后有了一次反复。
黑石寨派人来说,溃兵在山口正面攻了两轮,被打退,但有一队人绕到了西侧山脊,人数不多,七八个,摸到了守西侧的两个后生背后,两个后生一个被推下乱石堆,腿摔折了,另一个死战没退,被划了两刀才把那几个人逼退,西侧的口子险些被撕开。
孟珍让沈押镖立刻加人去西侧,把原本在东侧多余的一个人手也调过去,东侧只留看护伤者的人。
就是在这段时间里,陆沧那边出了事。
消息是一个黑石寨的年轻人气喘吁吁跑来说的,“陆沧在追那七八个绕行的溃兵时,遭遇了对方一个藏在岩石后的人,那人手里有一把环首刀,出手极快,陆沧侧身躲过要害,但腰侧被划了一道深口,出血多,已经让人架着往营地方向送了。”
孟珍把这句话听完,只说了一个字:“来。”转身进了东侧的帘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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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被架进来的时候,衣侧已经湿透,是暗色的,在黄昏的光线里看不出深浅,但人是清醒的,嘴唇是白的,被放下来的时候自己先把外衣往上扯了一把,想看伤口,孟珍把他的手按开,让他躺好,用剪子把衣料剪开,伤口暴露出来,是一道斜切的口子,长、深,肋骨下方,没有伤到脏器,但失血的量不少。
楚莱弟把热水端过来,孟珍冲洗伤口,又从袖口里摸出那个瓶子,这回她没有特意遮挡,把药液直接敷上去,陆沧吸了口凉气,但没有动,孟珍用布条扎口,手上的动作快而稳,没有停顿。
楚莱弟全程在旁边帮忙,低头递东西的时候没有说话,但孟珍注意到她在看那个瓶子,看的时间不短,而且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二次了。
扎好之后,孟珍让陆沧先躺着不要动,说失血多,动了伤口不好收。陆沧没有说别的,把头枕在破席子上,侧脸对着帘子,闭了眼,但呼吸还是浅的。
楚莱弟把盆里的脏水端出去,在帘子外头站了一下,没有立刻走,隔着帘子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说:“娘,你那个瓶子,不是咱们逃荒路上带的,我认得。”
孟珍在帘子里没有立刻回话,把手边的布条叠了一下,才说:“知道就知道,今天还有事,先忙。”
这句话没有解释,也没有否认,楚莱弟在帘子外头停了一息,脚步声走远了。
北侧山口的战事在天黑之后沉寂下来,溃兵没有在夜里继续攻,撤回去了,但撤的不远,在山口外头的开阔地里扎堆,火光连成一片,从山口望下去,能看见七八十个燃点,密密的,不像是败退,像是在等天亮。
沈押镖来报,说今天伤的人里,营地出来的有六个,黑石寨的有四个,其中两个伤势较重,但暂时没有人死,那个腿摔折的后生,折的是胫骨,当时没有立刻处理,骨头已经错了位。
孟珍让人把那后生抬来,接骨是硬活,那后生疼得叫出声,旁边几个人把他压住,孟珍把骨头推回去,用木板固定,捆好,让他今夜不许动。
这一通忙完,营地里的灯还亮着,远处山口外的火光在黑暗里静静烧着,没有靠近,也没有散去。
孟珍从东侧出来,在棚子外头站了片刻,把那片火光看了一眼,溃兵今天没有拼命,像是在试,试山口的深浅,试联军的配合,明天才是真的硬仗。
就在她转身要回去的时候,沈押镖快步走来,说话声压着,“营地南侧有人发现了一支小队,不是从北边下来的,是从东南方向摸过来的,人数不多,三四个,旗子没有看清,但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的东西,守哨的后生认得,说是坞堡那边的信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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