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处的人影往前挪了半步,烛火的光线跟着偏移了一下,把他左边半张脸从阴影里拉出来了一小半。眉骨的弧度、鼻梁的侧面、颧骨下方那道被烛光填满的凹陷——每一处线条都比凌云记忆中的更硬更薄,像是这几天里又被什么东西削去了一层。他的右手垂着没动,炭黑色的指节跟风衣的灰料子之间几乎没有颜色上的过渡,从袖口边缘出来直接就进了那片炭黑。烛火在他的瞳仁底部映出一点跳动的暖黄色,但那些光只在瞳孔表面打了个转就被吸进去了,没有照到底层。
你右手的情况比上次更差了。凌云说。
黑山道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炭黑色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八百年的反噬积累到这个程度,这具肉身本来就撑不了多久了。上次在仓库里被你打了那一击,它开始加速崩解。现在从指尖到腕骨这截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跟一截烧过的木头一样。他说话的时候喉头的肌肉跟着动了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经过那道耳后的疤痕位置时被削去了半截音色,听起来像隔了一层薄布。
凌云没有接话。他站在石板浅槽前面,左手自然垂着,掌心朝内,帆布包的背带搭在右肩上。那五枚魂片在铁盒里隔着布料持续散发着匀净的热度,他背后的拱门入口处那根蜡烛的火焰依然稳定地烧着。
你的条件,我听到了。凌云说,你说让我不回天庭,留在凡间。但雷部的账不管我回不回都会继续记。我在凡间多待一天,功德簿上就会多一笔记录,雷部就多一条可以弹劾我的条目。留在凡间并不能解决问题。
如果你不回去呢?黑山道人的声音从阴影里透出来,比刚才低了几分,功德簿的记账机制只在被记录者持有它期间才持续运行。如果你把它交出去——交给某个愿意替你保管的人——那它就不再是你名下的法器了。雷部的账目会被挂在持有者名下,跟你没关系。
凌云在烛火下站着,没有回应这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石板浅槽里那五枚容器魂片,黑绳末端系着的圆片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每一枚的温度都比他在铁盒里感应到的那五枚低了不少,像是被搁置着没有在持续的状态里。
你让我放下功德簿。凌云说,然后你就能把命灯主片带走,那五个人的魂魄永远分在两半,一半在我这里,一半在你那边。以后我若是想找你要回那另一半,就没有任何东西能约束你。
黑山道人的回答很干脆,干脆到没有一丝犹豫的意思,所以这不是一个信任的条件,这是一个对等的僵局。你拿那五枚魂片,我拿命灯主片和那五枚容器。我们谁也离不开谁,谁也不会动谁。这是我能想出来的最好的方案。
洞穴里安静了一会儿。水声从外面传进来,穿过那道侧洞和主河道之后衰减到了只剩一层极低的背景音,像什么东西在远处持续滚动着。烛火在无风的封闭空间里烧得极稳,焰尖几乎没有抖动,只有偶尔内部烛芯烧断一小截时会跳一下然后恢复平稳。
凌云站在石板前面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自己往下矮了一截,蜡油从烛台边缘溢出来一滴落在铁台上发出轻微的一声。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不高不低:你师门的传承石碑,当年被雷部打碎之后还剩多少?
黑山道人的脸在暗处动了一下,眉骨那里的阴影偏了一个微小的角度。剩了三分之二吧。底部三分之一碎了,上半部分还在,刻着核心的那几篇功法。
第三篇下半部分还在吗?汲魂金印的起手式那一段。
还在。
那上面有没有提到过——施术者每使用一次金印功法,自身魂魄会被反噬掉等同比例的?你在被雷部剿灭之前其实就已经知道这个代价了,但你当时没告诉你师傅。
黑山道人在暗处没有再动。烛火的光线从他左侧面照过去,他右半边脸上那层阴影像是凝固住了一样,没有因为他沉默的时间拉长而产生任何波动。你翻过那篇功法的完整版。天庭藏经阁里收的是全文。
凌云点了点头:我翻过七遍。功法第三篇下半部分的注文写得很清楚——施术者用金印抽取受害者的一缕情魄,同时自己的魂魄会被同等数额的反噬。你每抽一个人,就失去一部分对凡间因果的信任和敬畏。八百多年,你抽过多少人了?你现在还能相信什么?
黑山道人的右手在暗处动了一下,炭黑色的指节微微蜷曲,又从蜷曲回到舒展,像是在重复一个他控制不了的动作。烛光在他侧脸上跳动了一瞬,那道从耳廓延伸到颈侧的疤痕在光里显出了一层细密的鳞片状纹理,像是无数层薄薄的痂重叠在一起形成的。
你走到这里来跟我谈条件,凌云继续说,但你从头到尾没有说过那五个人的肉身在哪里。魂片在我手上,容器在你那边,它们的肉身还在某个地方被关着或者被藏着。你安排了一个双方谁也不敢先动手的平衡,但你没有把那五个人真正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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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山道人的嘴在暗处张了一下又合上了。那根蜡烛的火苗在这一刻忽然矮了下去,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气流压了一下,然后重新弹回了原来的高度。他的声音隔了几息才重新传过来,比之前轻了一些,像嗓子里面那层障碍物变得更厚了:那五个人被关在海天市周边三个不同的地方,每一个点都有人看守,看守的人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他们只负责定时给房间里的送水送饭,别的什么都不碰。如果你同意我的条件,我会给你一份完整的位置清单。你把魂片和容器在适当的地方重新合并,那五个人就会醒过来。
凌云的手从帆布包侧袋里伸了进去,指尖碰到了那枚裂缝铜钱方孔里持续亮着的银白光点。光点的温度稳定地烧着,不增不减,但在他碰到铜钱的瞬间,他感应到那光点的底层有一丝极细微的震颤,像是它通过某种方式在对他传递这个人的话有一部分是真的的判断。
你提供位置清单,我不收你的命灯主片。凌云说,但你要先把清单写给我,我收到清单确认那五个人被救出来之后,命灯归你。顺序不能换。
洞穴里安静了几息。黑山道人的脸在暗处左右偏了偏,像是在比较什么轻重。他最后偏回了正前方,声音从暗处飘出来:我可以先给你三个。剩下两个等命灯归位之后给你。
四个。先给四个。最后一个等命灯归位之后。
黑山道人的嘴角在烛光边缘动了一下,拉出了一个很浅的、介于同意和无奈之间的弧度。他的左手慢慢从风衣内袋里抽出来,手里捏着一支黑色记号笔和一小块叠好的纸。他没有走近石板浅槽,而是就地在那张纸的背面写了些什么,然后把它放在地上,用脚推到了烛火能照到的范围内。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是怕动作快了会导致什么东西失衡。
凌云走过去把那张纸捡起来展开。纸上是四个地址,写得很草但每个地址都标注了具体的房间号和人名对应关系。丁晓楠的地址在海天市北面一个镇子上的出租屋里,林语嫣在城西一处老居民楼的顶楼,周、吴、郑三位中的两位被分别安排到了更偏远的两个地方。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把地址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然后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帆布包的侧袋。
第四个我也给了。黑山道人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你可以去确认。如果这四个位置和人员都对,你可以决定要不要把命灯交给我。
凌云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烛火在他们中间的地面上持续燃烧着,把两个人的影子一个拉长一个推短,在洞穴的岩壁上形成了一组交错的暗影。那你自己呢?你拿到命灯之后要去哪?
回师门祖地。那块碑还有三分之二留在那里。我需要用剩下的那部分功法来修复右手,顺便把命灯里的魂力消化掉。之后的事,跟凡间没有关系了。他说完这句话后身体的轮廓在暗处微微晃了一下,像是站了太久之后重心偏了一侧。那道炭黑色的右手指尖在他身侧垂着,在烛火的余光里泛着一种跟周围岩石不同的暗哑光泽。
凌云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到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石板浅槽里那五枚容器魂片和那根还在燃烧的蜡烛。烛火把他身后的洞穴空间照成了一小圈暖黄色的亮域,亮域之外全是压过来的暗。黑山道人的身形已经退进了那片暗的最深处,只剩一个模糊的灰白色轮廓贴着岩壁站立着。
邢菲在侧洞的入口等着他。她靠在洞口的石壁上,手里握着已经收进外套内袋的枪,枪套的扣子开着但枪还没有拔出来。看见凌云从洞道深处走出来的时候,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确认了他的表情节奏和平时相比没有异常的变化,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水声最大的地方到了。你的魂片和铜钱放进水里之后,他出来了?
出来了。谈了一个条件。凌云把她递过来的水接过来喝了一口,把那张地址纸条从帆布包里抽出来递给她,四个地址。我们去确认。
邢菲展开纸条读了一遍。她读完的时候眉头没有动,但她的拇指在那四个地址上依次按过去,像是在给每一行字做一个记忆标记。她把纸条收进自己外套的内袋里,拉上拉链。
两个人沿着侧洞的通道往回走。水声在他们身后渐渐远去,从清晰的水流声响变成了一层混杂着各种回响的低频背景噪。烛火的光从洞道尽头消失了之后,洞穴重新被手电筒的冷白光照亮了,那种光在石灰岩洞壁上反射出来的颜色跟烛火完全不同,更冷、更硬、更不近人情。他们走过那道窄岩脊的时候凌云没有回头,他一路数着自己的步数,脚下湿滑的岩石被靴底踩出一声声细碎的摩擦音,在洞道里排成一条跟水流声平行的轨迹。
从溶洞厅那道窄口子钻出来回到裂隙口外面的山路上时,天已经快正午了。秋日的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打在石阶路面上,泛着干爽的黄白色。老刘已经不在树底下了,条凳上放着一壶水和两只粗瓷碗,壶嘴还冒着热气。水是热的,碗沿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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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云在树底下的条凳上坐下来喝了半碗水。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照在他肩上的纱布上,把白色的纱布边缘晒出了一圈暖融融的热量。他喝水的速度不快,每一口都慢慢咽下去。邢菲站在条凳旁边把那张地址纸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用手机拍了照发给赵晓冉,附了一行字:这四个位置同步核实。急。确认人员是否在场和具体现状。她发完之后把手机收起来,在另一张条凳上坐下,也端起了那只粗瓷碗。
树上的槐叶在风里沙沙响着,有一片黄的从枝头旋下来落在了桌面上。凌云伸手把那片叶子拿起来看了看,叶片边缘已经干卷了,但叶脉的走向还很清晰。他把它放在条凳旁边的地上,然后站起来把碗放回壶边。
回去吧。明天开始确认地址。
邢菲站起来把两只粗瓷碗收到一起反扣在条凳上。阳光从树叶缝隙里落下来在她肩头晃了一晃又移开了。两个人沿着村口那条土路往回走,灰色轿车还停在老地方,车顶上落了几片新的黄叶。凌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伸手进去摸了一下铁盒的盖子。五枚魂片在铁盒里温温地待着,每一枚的温度均匀如初,像是从来没有被浸入过冰凉的河水一样。裂缝铜钱方孔里的银白光点也还亮着,稳定地烧着,没有灭的迹象。
邢菲发动了车子。引擎的声音在安静的村口显得格外清晰,她挂上挡掉头的时候,老槐树底下那只粗瓷碗在条凳边缘被风吹着微微晃了一下。灰色轿车顺着来时的路向南驶去,把獾子洞村的村口慢慢甩在了后面,在十月九日正午的阳光下沿着北面公路往回走。
凌云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灵台深处五粒暖点依然亮着,功德簿上字的那道短横已经渗到了笔画的末端,像一层浅墨在竹纤维里一直走到了尽头。字的起笔写完了。剩下的部分还在缓慢地向下走,一笔一划,在看不见的竹面底下持续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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