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时青低声说完,挂了电话。他把手机随手插进外套,抵着墙慢而长地叹出口气。幽微的火光映在他侧脸上,像荒野里的篝火,陈冼错觉,他们是守着同一个山洞尽力不让自己流浪的野人。
就在这时,梅时青有所察觉地转过了头,看见了他。
那口叹到一半的气就戛然屏住了。
梅时青收了打火机,捏着眉心问他:“你怎么出来了?要上厕所?”
陈冼没说话,梅时青只当他不好意思,走过来就推着他往里去。
“我不想上。”
等梅时青把人都抱起来一半了,他才吱声。
梅时青闻言也没松手,歪头觑着他说:“来都来了,你能勉强上一个不?一会我真睡了。”
陈冼紧抓着轮椅扶手,表示出自己坚决的态度。
梅时青只好松开手:“好吧,那抱你回床上去?”
陈冼用手固定住了轮子,不让他推,低声对他说:“梅时青。我不想治了。”
梅时青和他较劲的手僵住了,捏着他肩膀困惑地问:“你胡说什么呢?”
陈冼不说话,他不是不想欠梅时青,梅时青就算把命都赔给他也不过是等价奉还,他只是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他看不到希望,即便自己的腿好了,又能怎样呢?
爸妈都不在了,他又连高中都没读完,没有谋生的手段,难道要去工地搬砖吗?人家还不一定要他,待遇好点的还得靠熟人介绍呢。
到时候,他还得靠梅时青接济,还得看始作俑者的脸色度日。仇报不了,别的也得不到,还要平白吃一路的苦,陈冼想不通干什么还要活下去。
梅时青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当他随口说梦话。他抠开了陈冼攥着轮椅的手指,然后把人塞进了被子里:“睡吧,别瞎想了,还有六个小时就要起床去复健了。”
陈冼推了他一把,忽然拔高了音量朝他吼道:“我说了我不治了!你听不见吗?我自己都不想治了,你还强迫我干什么?梅时青,其实你根本就不是在为我好吧,你只是把我当成了件赎罪的工具,迫使我活着,来让你自己心里好受点!”
梅时青沉默了一会:“是发生什么了吗?你为什么突然这么想?”
陈冼翻了个身,不再对着梅时青睡。
他已经看腻了梅时青惺惺作态的样子,可梅时青还非要演下去。
梅时青在他背后轻声问:“你听到我打电话借钱了?这不是你要操心的事,我又不是还不上,现在还是你的腿更要紧。”
陈冼闭了嘴,他已经开始为刚刚说的话后悔——
虽然他的确觉得活着看不到希望,也讨厌寄人篱下的生活,但这些恐惧和被抛弃比起来就显得微不足道了。他又想起刚出院的那个昏暗的雨夜,不由打了个寒战。
幸好梅时青误解了他的意思,以为他只是担心欠款,没有因为他的话生气或者干脆将他抛弃。
陈冼不再说话了,他任由梅时青半坐起来,替他掖好了被角。
“是因为借钱的事吗?还是因为复健太痛了?但如果好不起来,以后关节僵硬了也一样会痛的。所以陈冼,这种伸头一刀缩头一刀的事,还是选择能好起来的那条路吧。”
陈冼沉默了一会,到底还是年轻压不住话,不禁反问他:“我什么都没了,还能怎么好起来?”
“至少能重新打篮球吧。”
“谁说我想打球了?”
梅时青轻轻叹了口气:“你就把生活当成张抹布,就算现在皱巴巴的一团不好看,但等展平了,它四个角里总有一个是你想要的。就像我——”
他随口安慰着陈冼,却误打误撞地开了个接不上的头。
陈冼还等着他的下文,问他:“像你什么?”
但梅时青却关掉了小夜灯,生硬地抛出一句:“太晚了不聊了,睡吧。”
他都差点忘了,要是自己知道往下能说什么,就不会跳进那片海里了。
现在,陈冼就是他展平抹布后,捏起的最后一个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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