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早上建安拎着腰牌离开之后,蔡先生一个人在书铺中坐立难安。
等了半日,终于将他等了回来。
建安捞着广袖,似乎里面装着什么珍贵的物件。
蔡先生脑中想了一瞬,面上欣喜,上前将他迎进门:“怎么样?”
建安就门口最近的一张椅子瘫下,头歪在官帽椅椅背最上面的那条曲线横梁上,疲倦的低声用气音回答:“挺好。”
“挺好?”蔡先生给他奉了一杯茶,做到他身边,问,“得到了?”
建安点点头:“拿到了。”
蔡先生的手歪在发旧的长袍上搓了搓,欲言又止,憋了半晌才不好意思的请求道:“那……那能给我看看吗?”
他名落孙山多年,已经绝了自己出仕为官的希望,但他对于官场的向往从来未曾断绝过。他做梦都想能够亲手摸一摸那枚官牌。
建安懒洋洋的瞥他一眼,慢吞吞的拉长音节:“不是不可以——”
蔡先生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建安掏衣袖的动作,往常浑浊麻木的双眼像是风吹雨打了多年的高楼顶层的窗户终于被清洗擦亮了一般,散发出澄澈的最初的那种崭新的亮光。
“铛”
一枚硕亮的银锭子敲在桌面上。
蔡先生眼中的灯火熄灭了,他不可置信的看着桌上转着圈慢慢安定下来的拇指头盖那么大小的银锭子,匪夷所思的问:“银子?”
“是的,银子。”建安也盯着那枚摇摆旋转的银锭子,直到它停下。
银锭子在阳光下反射出浅淡的冷光。
两人之间气氛微妙,蔡先生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指指银锭子,又指指建安,问:“你去县老爷那里就拿到了这个?”
建安点点头:“就是这个。”他的大手一摞,将银锭子又捞回手心丢进了左手的袖袋中。
“你去县衙一上午就为了这个?”
建安思索了一番,想起了初衷,真心实意的点头,把蔡先生气的够呛。
蔡先生哆嗦着手指指着他:“你、你……朽木不可雕也。”他起身一挥袖子回到自己的书桌前不知道第几次读他的四书五经了。
建安自嘲的笑了一声,脸上的表情随着蔡先生的离开而冷却下去。就像是在酒肆中见到客人上门的店小二,脸上洋溢着言不由衷习惯性的积极的笑容,在客人离去的后的寂寥深夜,脸上褪去光芒照耀下的开朗,剩下丝丝阴暗淌过之后留下的浅层的冷漠。
他拉出一个长长的哈欠,起身走到书铺的最里面,随便的找了一张破旧的圈椅往里面一窝打起了瞌睡。
时间在睡眠中走的飞快。
建安睡睡醒醒,光影从天空中间掉落到地上,然后被大地吞噬,天地间只余一轮无情的残缺的清月。
书铺中只有正中间长案上点了一根蜡烛,亮着温暖的光,刚刚睡醒神智还有些恍惚的建安不由自主的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有一用油纸包裹的拳头大的小包裹搁在蜡烛的旁边,小包裹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潦草的写着一句话:今晚的馒头你嫂子做多了,让我送过来。
字体很熟悉。
是蔡先生的字。
建安不由自主的勾起了嘴角,眼睛弯弯。
蔡叔还在跟他堵着气,不愿意跟他搭话,没有叫他起床。不过那个人刀子嘴豆腐心,找借口关心孤家寡人的建安,唯恐他错过了饭点要饿着肚子直到第二天早晨,回家用完晚餐以后竟然还回来了一趟,给建安带了两个菜馅馒头。
建安拿起油纸包,打开,馒头已经有些冷了,咬上去没有刚出锅时候那么松软。冷却的菜馅渗出凝结的险油,吃起来像是未煮熟的生的腌菜的味道。
虽然口味不尽如人意,但是建安还是一口不剩的将菜馅馒头吃了个精光。
吃完以后,他打了一个轻巧满足的饱嗝。
建安垫垫袖袋中的银子。
夜晚到了,他该去做正事了。
建安站在热闹非凡的万紫楼前,亮着的灯笼像是夜晚中的太阳,艳丽的光芒印在他漆黑的瞳孔中,衬的他的眼神更加幽深。
他踏进楼里,迎客的龟奴快速的扫了他一眼,眼光锐利的从他的一身穿着上判断出他的消费水准——
读书人才会穿着的广袖长袍的形制,然而料子是朴素无华的素麻,腰上没有任何挂饰,头顶的束发的发簪也只是普通铜制。
再看脸,清爽削瘦。
看来是个穷书生罢了。
龟奴站在原地没动,扯了扯嘴角,招呼了一声:“您里面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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