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仁坊的夏夜,比东宫凉快些。
顾长安批完最后一本北地转运的册子,刚搁下笔,忽然鼻子一痒——
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没当回事。刚要起身倒茶——
阿嚏!阿嚏!
连着两个。
院门口先传来一声轻笑。李若曦一身便服,手里提着盏小灯笼,正站在月洞门边上,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一骂,二想,三念叨。她走进来,把灯笼往石桌上一放,一本正经地数,先生这三个喷嚏,打得很有讲究。
殿下这话说的。顾长安无奈,夏夜贪凉,染了风寒也说不定。
风寒?若曦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腮,本宫怎么听说,如今这长安城里,念叨先生的人,从三岁女娃到五六十岁的老夫人,数都数不过来?尤其是十八二十的姑娘家——先生这一个喷嚏下去,满城的红烛怕是要晃倒一片。
顾长安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殿下今晚,是特地来查臣的?
查你?若曦哼了一声,从袖中抽出一本小册子,慢条斯理翻开,本宫是来议朝局的。只不过议朝局之前,先听个趣闻——温大人家的三姑娘,把先生前年那篇劝农折子当字帖,临了三十遍;四姑娘抄了先生讲《帝范》的讲义,当宝贝供着;上个月崇仁坊外头说媒的轿子排了半条街,他家五个姑娘,结伴去看了三回。
她抬起眼,似笑非笑:先生,你说这事,稀奇不稀奇?
顾长安这次是真顿住了。
他缓缓放下茶盏,看向自家殿下,眼神里第一次露出几分……后怕。
殿下,臣能不能问一句——这些闺阁里的事,您是怎么知道的?连人家姑娘姓甚名谁、临了几遍帖子,都……
都知道。若曦把册子一合,语气忽然带了火气,本宫不仅知道温家的,还知道崔家二小姐收着先生殿试那年的诗稿,知道裴尚书家的夫人逢人就夸先生温润如玉,知道西市说书的柳先生一段《雪夜破天启》,能让户部窦大人家的小姐连听七场!
她越说越气,霍地站起来:先生以为长安城有秘密吗?没有!这满城姑娘打听起先生来,比御史台查案还细致!要不是先生如今住在宫里——她咬了咬唇,声音低下去,住在外头,哪天夜里,怕是真要被人堵在巷子里生吞活剥了。
顾长安看着她,先是愕然,随即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你还笑!
臣不是笑殿下。他收了笑,正色道,臣是笑自己糊涂——议了半夜朝局,竟没看出来,殿下真正想问的,是这一句。
若曦别过脸去,耳根有点红:……谁问了。本宫议的就是朝局。
好,那臣就答朝局。顾长安给她续上茶,声音放得又轻又稳,殿下是君,长安是臣。满城姑娘看的,是臣的影子——说书先生嘴里那个影子。可坐在臣对面、管臣叫先生、半夜提灯笼来问臣的,是殿下。
影子再多,也只是影子。他把茶盏推到她手边,人,只有一个。
廊下静了一瞬。
若曦捧着茶盏,低着头,半晌,小声嘟囔:……就会拿话哄我。
可她眼角那点藏不住的笑,到底没瞒过谁。
……
哄过了,茶也喝了,若曦这才想起今晚的正事。
先生,说正事。她正了正神色,温让府上那场酒,先生都知道了?
知道。
我正要问这个。若曦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为什么送酒?谢他没应魏王府的亲?这是什么道理——人家只是没答应,又没投靠我们。
殿下觉得他没投靠?
他只是两边都不想得罪。
对,他只是不想上魏王的船。顾长安慢条斯理剥了颗栗子,可殿下想过没有——他不想上船,又不敢明着得罪,只能拿女儿克夫这种笑话糊弄。糊弄得了一时,糊弄不了一世。他心里其实怕得很:怕糊弄不过去,怕被两王记恨,更怕站过来之后,东宫不拿他当自己人。
所以那坛酒,他抬眼,是告诉他三件事。第一,你的选择,东宫看见了——安心。第二,酒是少师府光明正大送去的,明日魏王府就会知道——他再想糊弄,也糊弄不成了,退路一断,人反倒踏实。第三——
他把剥好的栗子放进若曦手心:满朝观望的人都在看温让。看他收了酒之后,是平步青云,还是无声无息。这一坛酒,递给温让,也是递给满朝纯臣。
若曦捏着那颗栗子,怔了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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