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瓒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
“彭辉生前,有没有什么常用的东西?”
陆晨想了想:“有一个旧茶缸子,白底红字的那种,用了十几年了。彭叔走到哪儿都带着,喝茶用它,喝水也用它。缸子底下磕了个豁口,他也不舍得扔。”
“还在店里吗?”
“在。放在灶台旁边的架子上,他走之后我就没动过。”
岑瓒看了一眼白姐。白姐会意,转身出去了。不到二十分钟,白姐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搪瓷茶缸。
缸子的白漆已经磕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黑色的铁胚,杯底有一圈深褐色的茶渍,怎么洗都洗不掉。杯身上印着一行红字,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只能勉强辨认出最后两个字——“先进”。
岑瓒接过茶缸,放在桌上,看向江呦呦。
江呦呦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两只小脚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很安静,没有问问题,没有出声,只是睁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陆晨,像是在看一个她很想知道答案的谜题。
岑瓒把茶缸推到她面前。
“呦呦,你试试,能不能用这个找到爷爷。”
江呦呦低头看着那个旧茶缸,伸出两只小手,把它捧了起来。
缸子比她的小手大了整整一圈,她捧着它的样子,像一只小仓鼠捧着一颗大草莓。她的手指在缸子表面摸了摸,摸到那个豁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白姐站在门口,屏着呼吸。杜衡靠在窗边,手里还捏着铅笔,但没有在画。赵城从走廊经过,透过玻璃窗看见里面的情形,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绕了过去。
陆晨不知道这个四岁的小女孩要做什么。他看了看岑瓒,岑瓒没有看他,目光一直落在江呦呦身上。陆晨便没有问,只是安静地等着。
江呦呦开始念咒。
声音不大,软软糯糯的,像是幼儿园小朋友在背儿歌,但每个字的发音都很清晰,节奏很稳。她念的不是普通的儿歌,是爷爷教她的那些口诀。
天地清清,阴阳两分,寻人寻物,以物为引。
她念了三遍。
然后停下来,睁开眼睛。
“岑叔叔,那个爷爷在西北方向。很远。”她歪着脑袋感受了一下,“呦呦觉得……大概有六七里那么远。”
岑瓒立刻打开手机地图,以早餐店为圆心,向西北方向拉出一条射线。六里路,三公里,西北方向。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越过几条街道,越过一片居民区,最后落在一个标记点上。
“城西废弃垃圾场。”
白姐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那个垃圾场五年前就封了,说是环保不达标,后来一直荒着,没人管。平时连个路过的人都没有。”
岑瓒已经站起来拿外套了。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弯腰把江呦呦从椅子上抱起来。
“白姐,通知技术队,让他们带设备过去,定位发他们手机上。”
“岑队,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岑瓒看了一眼陆晨,“他也去。”
陆晨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动。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
废弃垃圾场在城西。车开了将近二十分钟,从柏油路拐上土路,又从土路拐进一条连路都算不上的泥道,两边是齐腰高的荒草,枯黄的和半青的交织在一起,被风一吹沙沙地响。
岑瓒把车停在路边。垃圾场的入口就在前方不到五十米处,一道生锈的铁丝网门歪歪斜斜地挂在两根水泥柱上,上面挂着一块已经看不清字的铁牌子。铁丝网被人剪开了一个口子,大小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过去。
岑瓒先钻过去,转身把江呦呦接过来,抱在怀里。陆晨跟在后面,钻过铁丝网的时候,外套被挂住了一个口子,刺啦一声撕开了。他没有低头看,目光直直地望着垃圾场深处。
垃圾场比岑瓒想象的要大。地上堆着层层叠叠的垃圾——腐烂的家具、破碎的酒瓶、发黑的塑料袋、生了锈的铁桶,五年的风吹雨打让大部分垃圾已经降解腐烂,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垃圾哪些是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霉臭味,像是腐烂的蔬菜、发霉的布料和变质的油脂混在一起,被太阳一晒,蒸腾出一种让人本能地想要屏住呼吸的刺鼻气味。
江呦呦皱了皱小鼻子,但没有抱怨,只是把脸往岑瓒的肩膀上贴了贴,小手搂着他的脖子。
“爷爷在哪边?”岑瓒问。
江呦呦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下。她的小脸上没有表情,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认真地“听”一个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过了几秒,她抬起小手,指向垃圾场深处靠左的位置。
“那边。大概……呦呦走一百步那么远。”
岑瓒抱着她往前走。垃圾场里没有路,脚下全是松软的土和埋在土里的碎垃圾,踩上去一脚深一脚浅的。陆晨跟在后面,步子比岑瓒还急,好几次差点被脚下的东西绊倒。
走到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时,江呦呦拍了拍岑瓒的肩膀。
“就是这里了,岑叔叔。爷爷就在下面。”
岑瓒把她放下来,退后几步。
面前是一片普通的荒地。地面上长着几丛枯黄的野草,草茎干巴巴的,风一吹就折断了。泥土是深褐色的,表面有一层细碎的裂纹,看起来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别。
陆晨站在岑瓒身后,盯着那块地面,呼吸越来越重。
江呦呦蹲了下来。她两只小手撑在地上,手指陷进泥土表面的裂缝里,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的咒语比在办公室里长了很多。她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声音轻得像是耳语,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办公室里念了三遍,在这里她念了整整七遍,一遍比一遍轻,一遍比一遍慢,到最后几乎是在无声地动着嘴唇。
她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碎发贴在皮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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