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雪粒扑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杨阳跟着林婉清、林海棠跨进正屋时,鼻尖先撞上了暖炉的焦香——柳如烟正蹲在炭盆前拨弄火钳,火星子噼啪溅起,映得她发间银簪微微发亮;沈曼玉则倚在案几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新换的青玉牌,那是她突破练气九层时,杨阳特意从坊市淘来的法器。
回来了?柳如烟抬头,见他手里攥着个泛黄的信筒,竹节上还沾着海腥味的盐粒,方才王婶子来送离娘面,说有外门弟子骑玄鹤送了信来,我收在案上了。
杨阳这才注意到案几上的信筒。
竹身刻着七瓣琉璃花的暗纹,正是黄小梅去年提过的七仙琉璃宗标识。
他喉头突然发紧,指腹擦过筒口的火漆印——那是朵用灵脂融成的梅花,和黄小梅当初在青竹山药庐里,用灵草汁画在他药篓上的记号一模一样。
阿阳?林婉清伸手碰了碰他发僵的手背。
杨阳这才惊醒般动作,指甲挑开火漆的瞬间,几缕带着海腥的风突然从窗缝钻进来,将信笺吹得哗啦作响。
他慌忙按住纸页,入目便是黄小梅那笔锋凌厉的小楷:阳哥亲启,见字如晤。
小梅已入七仙琉璃宗内门,拜在清澜长老座下,如今筑基六层,每日可领三枚固元丹......
筑基六层?林海棠的声音陡然拔高,惊得炭盆里的火星子蹦到了她裙角。
她慌忙拍打着,可目光仍黏在信纸上,我上个月才刚筑基二层......尾音越说越低,像被雪水浸过的草茎。
杨阳的指尖在三枚固元丹几个字上顿住。
北域筑基修士每月能领半枚培元丹已是了不得的待遇,三枚固元丹......他喉结动了动,想起昨日在坊市看见的药铺告示——固元丹单枚售价五十中品灵石,足够寻常练气修士半年用度。
七仙琉璃宗......林婉清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在嚼碎什么,我幼时听师父说过,那宗立在东海浮玉岛,有座能引海灵脉的聚灵阵,筑基期弟子住的静室灵气浓度,比北域结丹修士的闭关洞还浓三倍。她指尖绞着袖口的银线,眼尾的泪痣在烛火下忽明忽暗,信里说资源更丰富的东海......
姐姐是想说,咱们也该去?沈曼玉突然插话。
她练气九层的修为在北域散修里算拔尖,可此刻站在筑基期的妻子们中间,到底矮了半截。
她捏着青玉牌的指节发白,我昨日去坊市,听商队说东海有专门给低阶修士的散修岛,只要贡献够,结丹期长老都能请动......
曼玉。柳如烟突然出声。
她不知何时已站到杨阳身侧,素白的袖口沾着炭灰,你忘了上个月那支从东海回来的商队?
他们说浮玉岛外有海妖巡逻,普通修士的飞舟根本近不了岛。她伸手替杨阳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掌心带着常年握药锄的薄茧,而且......她望着杨阳腰间的玄铁令,那是他筑基时,师父留下的最后遗物,北域虽苦,可咱们的根基都在这儿。
杨阳突然想起方才宴席上那些暗藏的刀光。
王家客卿按剑的指节,李家子弟往袖中塞的花生,还有黄强腰间晃动的徐家家主令牌——这些人表面上是来喝喜酒,实则是探他新筑基的底。
若真去了东海......他低头看向信末那句若得空,替我看看青竹山的老药庐,突然喉头发哽。
黄小梅走的时候,老药庐的地契还压在他枕头下,药园里种的冰灵草才刚抽芽。
阳哥,我在东海看见成片的灵田,比青竹山那片大十倍。信纸上的字迹突然模糊,杨阳这才惊觉自己眼眶发烫。
他慌忙眨了眨眼,却见林海棠正咬着唇,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案几上的木纹——那是她从前在药庐里,因练气停滞急得掉眼泪时的习惯动作;林婉清望着窗外的雪,睫毛上凝着层细霜,像在看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沈曼玉攥着青玉牌的手背上青筋凸起,连指甲都泛了白;柳如烟的目光则始终落在他脸上,像要把他此刻的表情刻进骨头里。
我......杨阳刚开口,后颈突然泛起针扎般的刺痛。
那是高阶修士神识扫过的感觉!
他瞳孔骤缩,神识瞬间铺展开去——三里外的山头上,有道隐晦的灵压正在凝聚,像是只蛰伏的兽。
阿阳?林婉清最先察觉他的异常,指尖搭上他手腕的脉门。
杨阳没有说话。
他能清晰感觉到那道神识在驻地周围盘旋,扫过晒药架,扫过晾衣绳上的女修外袍,最后停在他腰间的玄铁令上。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闻到了一丝熟悉的腥气——像是腐坏的灵草混着血锈味,和十年前兽潮里,他在师父尸身旁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海棠,去把护院阵的灵牌取来。杨阳的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玄铁,曼玉,检查所有法器的灵气。他转向柳如烟,烟儿,把地窖里的备用灵石搬到静室。最后看向林婉清,婉清,跟我去后山。
林婉清没问为什么,只是将案上的信小心收进乾坤袋,又往他怀里塞了颗暖玉——那是她筑基时用灵玉温养了三年的,能护心脉。
众人动作时,那道神识突然退去,像潮水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杨阳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玄铁令在腰间发烫。
他想起方才信里黄小梅写的另一句话:东海虽好,却也不是乐土。
我近日总觉宗内有暗潮,阳哥若来,切记......
阿阳。柳如烟突然拽了拽他衣袖,方才送完信的玄鹤没走,还停在院外槐树上。
杨阳抬眼望去。
月光下,那只玄鹤的腿上系着块青铜小牌,在风里晃出冷光。
牌上的纹路他再熟悉不过——是青阳宗的标记。
山风卷着雪粒扑来,吹得院外的槐叶沙沙作响。
杨阳望着那枚青铜牌,突然想起三日前在坊市听徐掌柜说的话:青阳宗的王旭强王长老,这月要在仙城设密会,专门见......筑基期的散修。
他摸了摸腰间的玄铁令,又看了看乾坤袋里黄小梅的信。
雪地里,四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像四株在寒风里相互支撑的树。
明日,杨阳望着玄鹤消失的方向,声音轻得像句誓言,去仙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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