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娘子骑在马上,一手挽着缰绳,一手把梨花枪横在鞍前。枪尖上的红缨被风吹得直打转,她也不去拢,只是偶尔偏头看看身后马背上坐着的李岩。
从县衙门口出来,她一共只说了两句话。一句“你瘦了”,一句“跟我走”。然后就一直闷头走到现在。过了杞县城外的石桥,她才忽然勒住马,翻身跳下来,把缰绳往马脖子上一搭。
“你从出牢门到现在就没说过几句话。怎么,蹲牢蹲哑巴了。”
李岩从马背上慢慢翻下来。他的腿还不太利索,蹲了好几个月的牢,膝盖僵得像两根木棍。他扶着马鞍站了片刻才松开手。“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
“想那个姓赵的。”
红娘子靠在路边的柳树干上,抱着梨花枪,拿枪杆敲了敲自己靴筒上的泥。“你想他干什么。人家花了十万两赎你,没给你上手铐也没让你画押。你怕他是放长线。”
“放长线我倒不怕。我怕他什么也不图。”李岩说,“十万两白银,一个外乡人,跟我非亲非故。我爹不敢拿册子赎我,他敢。我哥怕丢饭碗不敢来,他敢。我妹夫跪在牢门口求我认罪,他连跪都没跪——直接把银票拍在县太爷茶几上。”
“你说他图你这个人。你这个人有什么好图的。”
“你拿指甲在墙上刻冤字。”
“刻冤字能当饭吃?全杞县啃树皮的人多的是,刻冤字的就我一个。他要是图这个——他是打算开冤字铺,让我给他刻一辈子墙。”
红娘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枪尖上那把红缨,在风里抖得厉害。“我去年在开封府卖艺,被知府公子调戏,反手削了他半只耳朵。官府满城抓我,我连夜跑出城上了鸡公山。山上的日子不比城里,大冬天的兄弟们连双像样的棉鞋都没有。”
“我下山劫了好几回贪官,抢来的银子全分给那些啃树皮的。可你知道吗,我每分一回银子,山下的老百姓就问我一件事——红娘子,你们山上缺不缺人。”
李岩没有接话。
“他们不是觉得我红娘子多能打。他们是在家里饿得没活路了,才跑来问我缺不缺人。你爹是当铺东家,你把存粮全拉出来给饥民分了——县太爷说你收买人心。你收买的是人心?你收买的是那些饿得走不动路的人最后一点活着的念想。”
李岩看着红娘子,红娘子也看着李岩。
“你说的都是实话。可在牢里蹲了好几个月,我也一直在琢磨另一件事。我爹不救我,我不怪他。我哥不救我,我也不怪他。我妹夫跪在牢门口求我认罪,我也没记恨过他。可他们都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们把家里的粮食全拉出去分给饥民的时候,我站在当铺门口看着饥民拎着口袋排了一整条街。有个老太太从筐里捧出一把米让我看——那米粒灰扑扑的,灰底下还透着米黄。她就这么捧着没敢撒手。那是我自家仓里的米,她谢我,可我听着臊得慌。同是一缸粮,我搁在仓底压灰,人家饿得连筐边几粒都没舍得扔。那时候我就知道,我欠的不是县太爷的账,是那些排队排了一整条街的人。”
红娘子把枪尖往地上一插,捣了两下,泥点子溅在她靴子上也懒得擦。“你在牢里刻冤字,刻的不是你的冤。”
“我爹那套生意的理我听了好多年,银子能生利,人情不能。可当铺柜台外头那些人——不是来当东西的,是把家里最后一件棉袄塞进来、换几文回去给孩子煮粥的。他拿扁担抽我我也忍了,可他拿银子做枷锁把人情当债——我没法忍。”
李岩抬起头望着柳树上的枯枝。“十万两比我爹一辈子卖当铺攒下的家底还厚。人家拿银票拍在茶几上没说二话,我出了牢门就赖账——我这辈子还能在杞县抬得起头?”
红娘子盯着李岩看了好半天。“你爹拿扁担抽你都抽不断你这根死脑筋。我不跟你争道义。你欠他十万两,我替你记在账本第一页。以后上山劫的银子先还他,还完了再给弟兄们买棉鞋。”
李岩低头看着柳树根底下那两团被捣碎的泥巴,又看看她靴筒上那几滴泥点子。“红娘子。”
“嗯。”
“你这杆枪是怎么练出来的。”
“小时候跟着班子走江湖,班主教我耍梨花枪。他说姑娘家耍枪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不让别人欺负。后来班主死了,班子散了,我一个人带着枪上了山。这杆枪我练了好些年,练到后来枪尖钝了也不舍得换。”
“我不会说那些拐弯抹角的话。去年在开封府削了那只耳朵,官府满城抓我,我连夜跑出城上了山。当时几个跟过我的兄弟问我往后怎么办——我说先劫几个贪官再说。我没读过什么书,不懂什么叫人心,只知道从山下把他给拽上来,拽上来就是我的人。”
“你在大牢里憋了好几个月,指甲盖都刻劈了也没等到你爹来。现在有人在牢门外替你拍银票——他就是你的人。我不管你欠他多少银子,你欠他的情,我替你还。”
李岩没有回答。他把劈了指甲盖的那根手指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慢慢走到柳树前,从她手里接过那杆梨花枪,拿指甲在枪杆上刻了一道浅浅的横。刻完把枪递回去。
“你干什么。”
“记号。以后还他一笔,我就在枪杆上刻一道。刻满为止。”
红娘子接过枪,手指在那道新刻的横上摸了摸。刻得很浅,但摸上去能感觉到木纹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她把梨花枪往马鞍上一挂,翻身上马。“走。先回山上把账本理清楚。你这手指头还没好利索,回去我给你熬草药敷敷。牢里湿气重,不把筋骨活动开,以后握笔都抖。”
“你这山上寨子大不大。”
“不大。几十个兄弟,外加几间漏风的木棚。但有个山泉,水清得很,煮茶比县衙那茶好喝。”她伸手把他拉上马背,枣红马沿着官道往前走去。红缨在风里抖得像一团火,枪杆上那道新刻的横被夕阳照得微微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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