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仓立于尸骸之间,铁甲染霜,手中大刀斜指地面,刃口崩了三处缺口,却仍森然慑人。
方才那一阵突袭,赵军伏兵四起,强弩齐发,箭雨如蝗,瞬息间便将单经残部冲得七零八落。
混乱之中,敌军旗手刚欲挥动残破的“公孙”战旗集结溃卒,却被周仓暴喝一声,纵身跃出,一刀斩断旗杆,顺势劈入肩胛——头颅滚落雪地,双目圆睁,犹带惊骇。
“倒旗者,军心必乱!”周仓喘着粗气,抹去脸上溅血,厉声下令,“吹角!用旧制‘回营令’!”
号角呜咽响起,苍凉而熟悉。
那是公孙瓒麾下辽西骑兵夜间收兵时特有的调子,低沉三转,尾音拖长,曾是无数老兵心头的归途信号。
此刻在这死寂山谷中骤然回荡,竟如幽魂低语,直击残兵心底。
“是……是我们的人?!”一名负伤士卒怔然抬头,耳中回响着那熟悉的音律,
“不对……怎会是自己人来攻自己人?”另一人喃喃,却已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疑云顿生,阵脚自溃。
有人扔下兵器,跪伏于雪;有人茫然四顾,不知所向;更有数十人竟朝着号角来处奔去,口中高呼“己部番号”,直至被弩箭钉死在半途。
单经眼见此景,肝胆俱裂。
他策马连斩两名逃卒,怒吼:“莫信!那是诈音!赵云惯使诡计!”可声音淹没在震天鼓噪与凄厉号角之中。
身边亲随越跑越少,待他回神,身后仅余十余骑,人人带伤,马蹄踉跄。
“走!”单经咬牙切齿,拨马冲向北侧断崖间的隐道——那是他早年设下的退路,狭窄仅容单骑,覆雪遮蔽,极难察觉。
周仓并未追击。
他冷冷望着那几骑消失在风雪深处,嘴角微扬:“穷寇勿追,留你一条命,才有戏好看。”
随即挥手:“清点战场,修缮粮车!三百辆,一辆不留,全给我涂上‘赵’字赤漆,明日日出前,沿官道缓缓南行——要让每一座村寨、每一个哨堡都看见:赵将军的粮队,不止未损,反而更多了。”
火光渐熄,寒风卷雪。
次日清晨,三百辆整修一新的粮车列成长龙,自滦水河谷缓缓驶出。
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宛如大地心跳。
每辆车辕高悬红绸,漆黑车身烫金“赵”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押运士卒皆换轻甲,不持利刃,反背农具,沿途高唱屯田谣曲:
“赵家粮,万民仓,
不惧山贼断路长。
昨夜火烧空营帐,
今朝满载归乡邦。”
消息如野火燎原,一日传三百里。
捷报飞入右北平城时,赵云正立于沙盘之前,指尖轻划蓟县外围地形。
闻人芷悄然步入,递上战报,眸光含蕴:“周将军未伤一卒主力,反以虚势夺实利,还顺手散播流言,称单经已被枭首示众。”
赵云览毕,唇角微扬,将竹简置于案上,轻叹一句:“周仓虽朴,却懂借势——势比力久,名胜于兵。”
他抬手轻敲沙盘边缘,目光沉静如渊:“将这三百车‘战利品’,尽数入库,大张旗鼓。另拨五十车,分赠柳城、阳乐等周边村落,就说——‘百姓助屯田,军粮共分享’。”
话音落下,窗外忽有寒风撞棂,檐下积雪簌簌颤动。
而在千里之外的幽州腹地,易京以南百里,一座孤城静静矗立于雪原之上。
城头积雪厚重,忽然“咔”地一声脆响——两座年久失修的箭楼轰然倒塌,砸起漫天雪雾。
守卒惊呼奔走,却无人敢上前清理。
城内,蓟县南门之下,一道身影裹着厚裘踽踽而行。
公孙续踏雪巡城,眉须结霜,目光扫过冻僵的士卒与空荡的仓廪,喉头滚动,终是未语。
风,从北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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