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安静了几秒。赵微先开口了:
“你这话说得真好。我干了几年检察院,有时候也觉得,政策文件发了一大堆,真正落地的没几个。不是文件写得不好,是中间太多层了,每一层都在消磨。”周雨晴在旁边点了点头,没有接话,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
下午苏涵去执法监督科取回了核实过的材料。小陈已经把数据标注清楚了,在几处存疑的地方用铅笔做了补充说明。苏涵翻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把材料送进了分管领导的办公室。
分管领导姓孙,五十多岁,话不多,但做事很细。
他翻了翻材料,在一处标注上停了一下,抬头看了苏涵一眼:“小苏,这处标注是你加的?”
“是。我觉得数据来源不够明确,让小陈核实了一下。”
孙领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签了字把材料递回来:“以后这类标注可以直接写在正文边上,不用单独附说明。”苏涵接过材料:“好的,我记住了。”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她看了一眼手机,下午四点半。一天的工作还没结束,还有一份维稳办转来的材料需要整理。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苏涵收拾好桌面,关掉电脑,锁好抽屉。走出办公楼时,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冬的干冷。她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没有星星,只有几片薄云被路灯的光映成暗黄色。
她回到公寓,换了拖鞋,把包放在玄关柜上。客厅的灯没开,窗外的路灯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白线。她去浴室洗了个澡,换了件宽松的白T恤,头发用毛巾擦了半干,散在肩上。她打开冰箱拿出一瓶红酒,拧开盖子倒了一杯。杯子是之前从学校带回来的,玻璃的,很薄,握着的时候能感觉到杯壁的温度。
她端着酒杯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吹动她半干的头发。她靠在窗框上,喝了一口酒,看着窗外的巷子。巷口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路灯下伸向天空,像一道还没画完的线。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肯尼迪学院的教室,窗外是查尔斯河,秋天的时候河面上飘着落叶,教授在讲台上说“公共服务是一种选择,不是一种职业”。
想起毕业典礼那天,父母从旧金山飞过来,母亲拉着她的手说“你如果想留在美国,我们支持你”,她当时没有回答。想起回国飞机上,她看着窗外的云层,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
杯里的酒晃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圈细小的涟漪。
在哈佛的时候,她身边的同学多数去了世界银行、联合国、华尔街,只有她选了回国考选调生。有人不理解,说“你一个哈佛毕业的,回国当公务员不是浪费吗”。她从来不解释,因为她知道解释不清楚。有些选择不是用性价比来衡量的,是你半夜醒来看见窗外的路灯,知道自己走对了路,那种感觉别人不懂,也不需要别人懂。
她想起今天中午在食堂说的那句话,“我想做那个让政策被信任的人,不是那个写政策的人。”那时候她是说给沈悦听的,但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两个多月了,她有时候也会怀疑,这条路是不是真的适合自己。
材料写不完、流程走不完、协调会开不完,每天在办公室坐八个小时,处理一堆她不确定有没有意义的事情。但今天下午孙领导接过材料时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认可,是一种“你在认真做事”的判断。那一瞬间她觉得,这条路是对的。
不是因为有人夸她,是因为她做的事被看见了。被看见了,就不算白做。
她喝了一口酒,目光落在窗外的巷子里。巷口的梧桐树下,路灯的光把地面照成一片暖黄色。她想起第一天来省委大院报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她站在大院里,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不知道自己会在哪一扇窗户后面坐着。
现在她知道了,她在第三层,靠走廊尽头的第二间。窗户朝北,白天光线偏冷,但她已经习惯了。她甚至开始喜欢那种偏冷的光线,它让人清醒,不让人沉下去。
杯里的酒见了底。她关上窗户,把酒杯放在厨房台面上,没有洗。走回卧室,掀开被子躺下来。天花板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上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边缘延伸到墙角。
她闭上眼睛,想起明天还有三份材料要处理,想起周雨晴说的那个新同事,想起孙领导那句“
以后可以直接写在正文边上”。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的,每天看起来都差不多,但每一件小事都在推着你往前走,
以后每一步都是自己选择的,无法回头,人这一辈子无论走怎样的人生最终都会有遗憾,
时间改变昨天,等你回过头的时候,或许,你发现,自己早已经走了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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