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平直接坐在石板上。
石板很凉,那种凉不是表面的凉,是“深”的凉——石板下面是地基,地基下面是山体岩层,岩层深处积着地下水,水温常年不变。
凉意从屁股底下往上爬,先从皮肤渗进臀大肌,从臀大肌渗进坐骨神经,从坐骨神经沿着腰椎往上,一节一节地爬。
爬到腰,爬到背,爬到脖子。
他没有动——不是不怕凉,是“在等”。
等一个人读完他想读的那一行字,是这间藏经阁里最古老的规矩。
灯油又少了一点。
不是肉眼能看出来的少,是火苗忽然晃了一下——油面已经低到灯芯底部,灯芯吸油的毛细作用开始断断续续,吸上来一滴油,火苗就亮一下,吸不上来,火苗就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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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油尽与未尽之间反复挣扎。
影子在墙上晃着,忽大忽小。
灯焰每晃一次,玄衍道尊投在身后书架上的影子就变一次形——晃大时影子像一个站起来的巨人,晃小时影子缩成矮小的一团。
像一个人在跳舞——不是舞蹈的舞,是“挣扎”的舞:影子被灯焰的光推着往后退,又被黑暗从四面包围,它用每一次晃动的幅度在对抗黑暗,但晃动的能量来自灯焰,灯焰的能量来自快要烧干的油。
王平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姜明远——师尊也喜欢在灯下看书,看的是道院的典籍,看的是弟子的功课,看的是灵界的战报。
他的眼睛不花,但他喜欢凑得很近,近到鼻尖快要碰到纸。
他说,凑近了,能闻到墨的味道。
那是松烟墨,松枝在窑里烧成炭,炭碾成粉,粉和胶调成墨,墨在砚台上磨出汁。
松烟的味道是松树死后的味道——不是腐烂的臭味,是“燃烧过的松脂”的味道,有极淡的松香混在炭粉的涩味里。
师尊说墨的味道是道的味道——道也是被烧过的,烧掉杂质,留下最纯的炭。
炭是黑的,但写出来的字是亮的。
王平闻不到这里的墨味,因为他坐得太远。
玄衍道尊翻过一页。
他的手指拈住页角,等页脚从脆化处弯过一个极小的弧度,然后翻过去。
书页发出很轻的声音——沙的一声。
不像翻书,像树叶落地:不是绿叶落地的脆响,是枯叶落地的软响。
枯叶在树上挂了太久,叶肉被风吹干了,只剩下叶脉,落地时不是砸在地上,是“飘”到地上,触地时叶片边缘先碰到石板,然后是叶柄,整个过程没有弹跳,只有一下极轻极软的沙声。
他把书合上,不是从中间合——是从封底往上合,把封底翻过来盖在正文上,然后用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压了一下,压平。
放在一边。
抬起头,看着王平。
他的眼睛很老——眼白泛黄,不是黄疸,是老。
眼球表面的结膜在漫长年月里被空气氧化,从白色慢慢变成淡黄。
瞳孔发灰,晶状体的蛋白质在紫外线下日积月累地变性,从透明变成淡灰。
眼角有泪——不是哭,是老了。
泪腺的括约肌松弛了,泪液兜不住,自己溢出来,顺着眼角往下淌。
不是伤心,是眼睛自己在哭。
“化神大圆满了?”
王平点头。
不是用力的点头,是下巴轻轻往下沉了一下。
和每次幽影问他“准备好了吗”时他点头的幅度完全一样。
“想炼虚?”
王平又点了一下头,幅度和前一次完全一样。
玄衍道尊看了他很久——不是审视,是“看”。
看他鬓角的白发,那几根白发在灯焰的微光里被照成极淡的暖黄色。
看他眉弓上的旧伤,那道伤是秩序碎片划的,已经愈合了,但愈合后的皮肤纹理和周围不一样,在灯下能看出极细微的凹凸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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