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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战后(第1页)

灵界的天空,终于不再是灰色的了。不是某一天突然变的,是一点一点被洗干净的。

雨下了七天七夜——不是暴雨,是那种细密到几乎看不见雨丝的雨,像针尖一样细,落在屋顶上几乎没有声音,落在石板上只留下一个极小的湿点。

落在枯黄的树叶上才发出沙沙的声音,像一个人在低声说话,说的内容听不清,但语调很轻很柔。

雨把灰色洗掉了。灰色不是被冲走的,是“化”的——每一滴雨落下来,就有一小片灰在雨水中化开,变成极淡的灰水从叶尖滴落、从瓦缝渗走、从石板边缘流进泥土深处。

灰水渗进土里之后再也没有浮上来。洗了一块又一块,像擦一面蒙了三年灰的镜子,东边先擦出一小块蓝。

那一点点蓝色很淡,淡得不像真的,像梦里的蓝——你在梦里看见了一片天,醒来之后记不清它到底有多蓝,只记得它让你心里静了一下。

然后露出了西边——西边的灰也破了一个小洞,洞后面是更浓一点的蓝,像被雨洗过的青花瓷。

然后是南边、北边,灰色越来越少蓝色越来越多,整个灵界的天空变成了一张被慢慢揭开的幕布,幕布下是原来那张脸。

第七天的清晨,太阳出来了。不是突然跳出来的——雨还没完全停,云还没完全散,太阳是从云层的缝隙中把光挤下来的。第一缕光落在第九道院的屋顶上,屋瓦还是湿的,反射出极亮的光斑。

落在建木的树冠上,建木还在大眠中,叶片没有完全展开,但叶面上的绒毛在光中立起来,像刚醒的人伸懒腰时皮肤起的栗粒。

落在那些残破的旗帜上,旗面被雨水洗褪了色,但还没干,光照在上面从帆布的纤维纹理间透过去,几道补丁打得歪歪扭扭的线迹在光下显出格外清晰的针脚。

温暖,明亮。不是夏日正午那种灼人的温暖,是初春雨后第一缕阳光落在后颈上的那种暖——你站在院子里仰脸闭眼,光穿过眼皮变成一片淡橘色。

明亮但不刺眼,刚从漫长的灰色里走出来的人需要这种光——不是劈开黑暗的闪电,是告诉你天亮了的那根蜡烛。

王平没有看见太阳。他躺在第九道院后山的一间静室里,这间静室是玄衍道尊让出来的——灵界最老的合体修士把自己住了三万年的静室让给了一个修为跌落到差点跌破元婴的年轻人。静室不大,四壁是原石砌的,石头缝里长着极细极淡的苔藓,窗户朝东,正对着后山的建木。他闭着眼,呼吸很慢,很轻。每一次吸气,胸口的起伏小到盖在身上的被子几乎不动;每一次呼气,嘴唇间漏出的气流只能勉强吹动嘴唇上方那一点极细的绒毛。像一盏快没油的灯——灯芯还在,火苗还在,但油已经见底了,灯焰缩成极小极细的一条,在灯芯顶端轻轻晃着,不敢晃太用力,因为每多晃一下就多耗一点油。

他的衣袍被换过了。是谁换的?幽影换的,她从王平倒下起就没离开过这间屋子。她打了温水,用毛巾一点一点把他身上那些干涸的血痂擦掉——混沌色的血和秩序碎片的银白残渣混在一起,干在皮肤上像一层硬壳。她不敢用力擦他的脸,因为他脸上的旱裂纹路刚结了一层极薄的新皮,新皮下面是还没长好的真皮层,碰重了就会重新渗血。她只是用湿毛巾的角极轻极轻地蘸他的脸颊,把灰蘸掉把血痕留着——血痕已经干了不需要擦,她怕擦掉血痕的同时把新皮也带下来。

干净的白色的布衣,没有纹饰。这不是王平自己的衣服,他自己的衣服早就在圣殿废墟里化成了灰。是从第九道院的库房里临时取的一套——本是给新入门的弟子准备的,布料粗糙,袖口和领口都是最简单的平缝。穿在他身上略短了一点,手腕露出一截,手臂上新旧交叠的伤疤在袖口外排成一排。他躺在那里,像一具尸体。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不是惨白,是比白更淡的灰白,像旧书页的边缘,像冬天被冻裂的土地表面那层薄霜。嘴唇是白的,干裂的,裂口从唇峰一直延伸到唇谷,最深处能看见干涸的黏膜下还没有渗出来的组织液。

幽影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她的手很小,比从影子里刚长出来时大了一点点——这一年里她每天用这双手给他换药、擦身、喂水、翻身,骨节慢慢长开了,指腹的皮肤也磨出了一层极薄的茧。她很凉——她的身体还是以影态为基础的,体温比正常人低一些,握手久了对方的温度会把她焐热,但她自己的体温永远不到正常人的程度。很软——虚空之力退去之后她的身体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半虚的触感,是实实在在的血肉。

她的眼睛看着他的脸,不眨。不是不想眨,是不敢眨——她怕他会在她眨眼的瞬间消失。这不是无理取闹的担忧。这一年里,他的生命体征曾经数次弱到她把手放在他胸口都感觉不到心跳,只能把耳朵贴在他左胸上,闭着气听很久很久,然后才听到极远极弱的那一声——咚。她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了,从通道里走出来,从圣殿的废墟中回来,从王平倒下的那一刻起,就是这样。从那时起她坐在这张床边的时间比做任何事的时间都长,包括睡觉——她把两条板凳拼起来放在床边,困了就斜躺一会儿,手一直握着他的腕脉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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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腿麻了。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坐姿,大腿后侧的坐骨神经被压迫,发麻感从臀下一直窜到脚趾,像无数根针在刺。她把重心换到左腿,右腿的麻意稍微退了一点,但左腿又开始麻了。腰酸了。腰椎长时间不靠椅背,竖脊肌一直绷着维持坐姿,肌肉里的乳酸堆积到极限之后开始隐隐作痛。眼睛也花了——盯久了同一张脸,尤其是在光线暗的静室里,眼球的晶状体长时间处于同一焦距,睫状肌疲劳过度开始自动调整焦距,于是他的脸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她没动。

苍玄站在静室门外,手按在剑柄上。这扇门是木头的,旧的,门框有些变形,关不严实,门缝里能看见里面昏黄的油灯光。他站在门框左边,背靠着石墙,剑在鞘中,不响。剑知道现在是守候的时间,不是战斗的时间。他在这里站了很久,从回来的第一天起就是他的班——白天他站着,晚上幽影替她。不是幽影替他,是他们自己排的:苍玄守昼,幽影守夜。两个人的班,轮流。守夜的那一个可以进去,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守昼的那一个站在门外,不让任何人不必要的打扰穿过这道门。

他不需要和人说话,因为他在听。隔着门板,听王平的呼吸——吸气的时候气流经过鼻腔,因为鼻黏膜有些干涩,会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呼气的时候气流从嘴唇间漏出来,因为嘴唇有裂口,会在裂口边缘产生极轻微的哨音。听他的心跳——他把自己的剑心调到最低频,用剑心去捕捉从门缝里传出来的那一声声极微弱的震动。听他的身体在慢慢恢复——恢复不是一条直线,是好几天坏一天,坏的时候呼吸会忽然变快,心跳会在某一拍突然乱一下,然后又慢慢稳回来。恢复得很慢,慢到有时他站一整天也听不出任何变化。但他知道,他在恢复——因为心跳的节律比上个月更稳了,因为呼吸的深度比上周更深了。恢复,是可以用月来计算的。

活着,就会醒。剑修最懂这个。被剑砍断的骨头,只要还活着,就能重新长好。被剑意震碎的经脉,只要还活着,就能重新通。被自己付出的代价烧干的灵海,只要还活着,就能重新蓄满。活着是最重要的事。他在替王平等这一件事。

玉琉璃坐在建木下,古琴放在膝盖上。建木还在大眠中,树冠收拢着,叶片半卷半开。她每天下午来,来的时候不拿琴——琴一直在这里,就放在建木的树根旁边,用一块油布盖着。她把油布掀开,把琴上的露水擦干净,盘腿坐在树根上,把琴搁在膝上。她没有弹——不是不想弹,是这首曲子还没有写完。她在写一首给九儿的曲子,写了大半年了,改了无数遍,每次弹都觉得不对。

但她在听。她的琴心是聆听的法则,不是说话的法则。她把琴心调到最低频,去听建木的脉搏——建木的心跳比九儿还慢,大概一炷香才跳一下,那一跳极深极沉,像大地最深处的鼾声。听九儿的呼吸——九儿在建木的树干里,睡着,像婴儿睡在母亲的子宫里。她的脸在树干上若隐若现,很小,很白,像一朵埋在土里的花。你能看见她的五官轮廓——眉毛,闭着的眼睛,小小的鼻子,嘴唇合着,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她叫九儿,她在做梦,梦见大哥哥不打仗了,坐在树下等她醒。

玉琉璃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她没有勾弦,只是用指腹最柔软的那块肉轻轻压在弦上,然后松开。弦没有离开原来位置,只是被压下去又弹回来,这个过程没有产生可听的音高——但产生了振动。振动的频率极低,低到人耳完全听不见,但能“传”。振动顺着琴身的桐木面板传到琴腹共鸣腔,从琴腹传到她的膝盖骨,从膝盖骨传进树根盘绕的泥土。建木的根须在泥土深处感到了这股振动,它的根尖微微颤了一下,像被轻轻碰了一下肩膀。然后它的树叶也开始振动——沙沙沙,像一个人在说话。不是语言,是“语感”——她听得懂树在说什么。它在说——她还在,她很好,她会醒的。她没有骗树,树也没有骗她。

玄衍道尊来过一次。那是王平从圣殿回来的第二个月,他拄着一根拐杖——以前他不拄拐,他的背虽然弯了,腿虽然细了,但他走路从来不用拐。这根拐杖是战后才拄上的,在圣殿对抗威压时他的膝盖骨被压裂了,裂成好几块,回来后他自己用灵力把碎骨拼回去,但软骨已经磨没了,每走一步都是骨头磨骨头。他走得极慢,拐杖点在石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从后山山脚一直笃到静室门口。

他站在门口,看着躺在床上的王平,看了很久。不是在看他还能不能活——以他的眼力,一眼就看出来王平的命还在,但修为塌了。化神中期塌到元婴后期,元婴后期的边缘还在缓慢往下滑,像一棵树的主干折了,树枝还在,但树皮已经撑不住树冠的重量。他从怀里取出一枚丹药。不是放在玉瓶里,不是封在玉匣里,是直接贴身放在怀里的——丹药的蜡封已经被体温焐得有些软了。他把丹药放在幽影手里。幽影低头看那枚丹药——很小,很圆,像一粒珍珠,但比珍珠轻,表面有极细的丹纹在缓缓流转,那是灵力在丹体内部流动的痕迹。丹体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有一团极小的火焰在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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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神丹,用了他就能醒。”灵界仅剩的一枚化神丹,是玄衍道尊在化神巅峰时炼给自己准备破境用的,珍藏了一万多年。幽影看着那枚丹药,看了很久。她没有立刻把它放进王平嘴里——她知道这丹药有多珍贵,珍贵到整个诸天万界找不出第二枚。她更知道玄衍道尊说这话之前有一个停顿,那个停顿不是犹豫,是下面还有一句他不忍心说的话。所以她在等。

“但是他醒了,修为会更低。这药是把双刃剑——它能把一个化神修士从濒死拉回来,但被拉回来的这个人在醒来之后会承受丹药本身的药力冲击。他现在这个状态,他的经脉撑不住化神丹的全部药力,药力灌进去之后会冲开他堵塞的经脉、重新点燃他干涸的灵海,但冲击本身会把他已经碎裂的道基再震出一道新的裂缝。他的修为会跌。也许降到元婴。你要想好。”也许降到元婴——让她自己想好。

幽影没有想。不是不想想,是不用想。她用三个月的时间在每一天为他换药、擦身、喂水的每一个动作里都想过了——他醒不过来,她就在这里守一辈子;他醒了,变成凡人,她就陪他当凡人;他醒了,降到元婴,她就从他元婴的时候开始重新陪他修回化神。哪一种她都想过了,所以不需要再想。她把丹药放进王平的嘴里。丹药入口即化——蜡封在触到他舌尖的那一瞬间就融化了,丹药本体化作一股极细的暖流,从他的舌根淌下去,淌过喉咙淌进食道,在胃里炸开。王平咽下去了,喉结动了一下。那是三个月来他第一次主动做出吞咽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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