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日,沈昱都在李承徽的院子。
李承徽的院子离主院最近,隔着两道粉墙、一条穿廊,琴音能隐隐约约传过来。
此刻那琴音正顺着夜风流淌,清雅婉转,像有人在月下独语,诉着说不尽的情意。
但身后是沈环的哭声。
那孩子被乳娘抱下去了,哭声却仍在夜风里飘散不去,一缕一缕地钻进耳朵。
秦宝宜站在廊下,听着这两股声音角力——
荒唐。
像看一出戏,台上锣鼓喧天,台下空无一人,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站在这儿做什么。
琴声还在响。
李承徽的琴弹得好,这是东宫上下都知道的事。沈昱常去她那儿听琴,一去便是大半个时辰。
从前秦宝宜不在意——她是正妃,是太子妃,是将来要母仪天下的人,犯不着和妾室争这些。
今夜那琴声却格外刺耳。
不是嫉妒。是那句话——“孤补偿给你个孩子”。
仿佛孩子只是个可以替换的物件。死了一个,补一个就行。
他明知她不愿意。她说过“不养别人的孩子”。庶长子出生那日,她亲口对他说的。那时他握着她的手,说“好”。
如今他把沈环硬塞过来。
这不是补偿。
这是践踏。
她做了那么多,可他只用轻飘飘一句话,把所有的账都平了。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青黛,我想听琵琶。”
青黛愣了一下,旋即应声出去。
不多时,帘子掀开,进来一个中年女人。
她生得寻常,穿着寻常的教坊司宫装,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寡淡。
她怀里抱着一把琵琶,弦是老弦,木是老木,连绑弦的丝绦都发白了。
她走到角落,也不行礼,只是微微欠了欠身,便坐下。
然后拨弦。
第一声响起来,秦宝宜的手指便轻轻蜷了一下。
那琵琶声冷、硬、像是自言自语。没有讨好,没有逢迎,甚至没有“在弹给人听”的意思。
它就那样响着,一声一声,像冬夜里的更鼓,像雪地里的足印,像——
像先皇后。
秦宝宜闭上眼,听了一会儿。
这个女人叫翠翠。是宫中乐坊的琵琶女,也是先皇后留给她的帮手。
先皇后把她交给她时,她还不懂什么叫“帮手”。
那时她刚嫁进东宫,满心满眼都是沈昱,以为这世间最大的幸事便是嫁给了心上人。
先皇后握着她的手,说:“宝宜,宫里不比家里,你留个心眼。”她点头,却没往心里去。
此后五年,她几乎没用过翠翠。
在自以为与沈昱两情缱绻的那几年,她的日子围着沈昱转。
她心甘情愿地被他的权力围裹,被他的温柔驯化,被他一点一点地——
阉割。
东宫的妃妾虽然多,但她竟未感受过勾心斗角。
“就弹个《长相思》。”秦宝宜说。
这是先皇后最喜欢的一首曲子。
翠翠的手指一顿,然后琴音一转,那熟悉的调子流淌出来。
青黛退出去,守在门外。
殿内只剩下琴声。那琴声盖过了远处隐约琴音,一声一声,像潮水漫上来,把这间屋子与外界隔绝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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