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青白肿胀,指甲缝里嵌满黑泥,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一种非人的、尸蜡般的死光。它卡在门缝底下,五指微张,像是在摸索,又像是在无声地抓挠。湿冷的水迹顺着它蜿蜒的指节,在老旧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缓慢扩散。
嗬……嗬……
粗嘎的、溺水般的喘息声,紧贴着门板,丝丝缕缕钻进来。
我瘫坐在地上,背抵着冰冷的梳妆台,眼睁睁看着那只手,连尖叫都卡在冻僵的喉咙深处。脑中是菱花铜镜里闪过的最后一幕——那双捂住女孩口鼻的大手,那飘落井沿的红绸一角,那徒劳踢蹬的、小小的脚尖……
脚步声。每晚头顶的脚步声。
是她在井壁里,一下,又一下,绝望地踢蹬。
那不是徘徊,是垂死挣扎的复现。
那只肿胀的手,又往里探了一点,门缝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吱呀声。湿冷的、带着浓重淤泥与腐殖质腥气的寒意,潮水般涌进房间。
我不能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几乎被冻住的思维。我不是那个“素灵”!我不是被捂住口鼻投入深井的“三丫头”!我是活生生的人!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灭顶的恐惧。我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却让我找回了一丝力气。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的目光疯狂扫视房间。妆台……铜镜……床……衣柜……那匹藏在床底的红绸!
红绸!
杂记里,三丫头哭闹着要的红绸。井栏上刻着的“绸”字。昨夜它自己爬进房间。
这匹红绸,是关键!是她的执念,或许……也是某种联系,或者……束缚?
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我扑到床边,伸手探进床底最深的角落。指尖触到了那冰凉滑腻的绸缎,猛地将它拽了出来。
暗红色的绸缎在月光下铺开,像一摊陈年的血。入手沉甸甸的,不仅是布料本身的重量,更仿佛浸透了某种无形的、阴寒的东西。
门外的喘息声骤然急促起来,嗬嗬作响。那只卡在门缝里的手,像是受到了刺激,猛地痉挛了一下,指甲刮擦着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刺啦”声。更多的黑水从门缝下汩汩渗入。
它在“看”着这匹红绸!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攫住了我。我要把它……还给她?
不,不是“还”。是了结。是切断这纠缠不清的怨念与这宅子、与我的联系!
我抓起那匹红绸,跌跌撞撞冲向房门。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濒死的恐惧和孤注一掷的决绝。
就在我离门还有两三步时——
“砰!”
一声闷响,房门猛地向内一震!不是被推开,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重重撞了一下。木质的门板发出呻吟,灰尘簌簌落下。
那只卡在门缝里的手,猛地又往里伸了一大截,连带露出一小截同样肿胀青白、裹着湿透的暗淡衣裙的小臂!
嗬!!!
喘息声变成了近乎嘶吼的、充满痛苦与怨毒的尖啸,穿透门板,直刺耳膜!
我踉跄后退,差点摔倒,死死抱住怀里的红绸。不能退!退就是死路一条!
我瞪着那只近在咫尺的、非人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给你!你要这个!是不是?!我给你!”
我奋力将怀中的红绸,朝着那只手的方向,狠狠掷了过去!
暗红的绸缎在空中展开,像一片沉重的血云,飘然落下,覆在了那只青白的手和一小截手臂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门外的尖啸戛然而止。
那只被红绸覆盖的手,僵住了。连带着从门缝下渗出的黑水,也停止了蔓延。
房间里死寂无声。只有我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然后,我看到,覆在那只手上的红绸,开始无风自动。不是飘动,而是……蠕动。仿佛绸缎之下,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在挣扎,要破茧而出。
红绸的色泽,似乎变得更加暗沉,几乎要滴下血来。而被它覆盖着的那一小片手臂肌肤,那肿胀的青白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干瘪,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水分和……怨气?
不,不是抽走。是吸收!这匹红绸,在吸收“它”!
门板再次剧烈地震动起来,比刚才更猛烈!砰砰作响!不再是撞击,更像是……门内门外,两股力量在对抗,在拉扯!
“呃啊——!”
一声凄厉到无法形容的、混杂着童音与老者嘶哑的尖啸,猛地炸开!不是从门外,而是……仿佛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震得我耳膜刺痛,头晕目眩。
与此同时,我怀里的菱花铜镜,突然变得滚烫!隔着衣物,都灼得我胸口皮肤一阵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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