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台栅栏外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瞬间吞噬了白倩和赵启明狂奔的身影。脚下是坑洼不平、布满碎砾和油污的地面,混杂着铁锈和某种化学品的刺鼻气味。身后,火车站方向的喧嚣与汽笛声迅速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追兵杂沓的脚步声、气急败坏的叫嚷,以及划破夜空的、尖锐的哨音!
“分头走!穿过前面那片废料场,在对面那排矮房子后面汇合!”赵启明的声音在急促的喘息中断续传来,他用力推了白倩一把,指向左前方一片影影绰绰、堆满废弃机械和钢材的庞大阴影。
白倩来不及回应,甚至来不及恐惧,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像一只受惊的鹿,朝着那片黑暗的废料场一头扎了进去。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钢铁的迷宫间穿行,冰冷的金属边缘刮擦着她的手臂和裤腿,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每一次碰撞,都让她心惊肉跳,仿佛是在为身后的追兵指明方向。
她能听到另一边传来赵启明故意弄出的、更大的响动,他在引开追兵!
废料场很大,黑暗和复杂的地形成了他们暂时的庇护。白倩蜷缩在一个巨大的、锈蚀的锅炉后面,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窒息。她紧紧捂住嘴,连呼吸都屏住了,耳朵竭力捕捉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和叫嚷声在废料场边缘分散、徘徊,手电筒的光柱像惨白的利剑,胡乱地切割着黑暗,几次从她藏身之处不远处扫过。
“妈的!跑哪儿去了?”
“分开搜!他们跑不远!”
“仔细点!别让这两个共党分子跑了!”(他们被安上了这样的罪名!)
共党分子?白倩的心沉了下去,这顶帽子扣下来,他们更是百口莫辩,处境愈发凶险。
搜捕的声音持续了一阵,似乎没有收获,渐渐朝着另一个方向远去。废料场重新陷入了死寂,只有远处城市模糊的嗡嗡声,以及她自己粗重得吓人的喘息。
她不敢立刻出去,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再无声响,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月光被浓云遮蔽,只有远处城市的光晕提供着微弱的光线。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赵启明所说的那排矮房子摸去。
矮房子是连片的、低矮破旧的砖房,像是过去工厂的附属宿舍,如今大多已废弃,窗户破损,如同空洞的眼眶。她在房子后的阴影里等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每一秒都充满了煎熬。
终于,一个熟悉的身影贴着墙根,敏捷地溜了过来,是赵启明。他的灰色长衫在黑暗中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眼镜片上反射着微光。
“没事吧?”两人几乎同时压低声音问道。
白倩摇了摇头,心脏依旧跳得厉害。赵启明的情况看起来更糟一些,额角有一道擦伤,渗着血丝,呼吸也比平时急促。
“甩掉了,暂时。”赵启明喘了口气,眼神在黑暗中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但不能久留,这里离车站太近,他们肯定会扩大搜索范围。”
“我们现在去哪里?”白倩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省城之大,此刻却仿佛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赵启明沉默了一下,从怀里摸出那块老旧的怀表,就着极其微弱的光线看了一眼。“跟我来,我知道一个地方,或许能暂时躲一躲。”
他带着白倩,像两个游荡的幽灵,穿梭在省城边缘这片被遗忘的、破败的工业区。他们避开任何可能有灯光和人声的地方,专挑最黑暗、最荒僻的小路。废弃的厂房、干涸的河道、堆积如山的工业垃圾……构成了他们逃亡的背景。
最终,他们在一处几乎完全被荒草和藤蔓掩盖的、半地下的废弃泵站前停了下来。入口被几块腐朽的木板虚掩着,赵启明费力地挪开一块,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一股潮湿、带着浓重铁锈和淤泥的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可能不太舒服,但足够隐蔽。”赵启明低声道,率先弯腰钻了进去。
白倩犹豫了一下,看着身后无边无际的、充满危险的黑暗,一咬牙,也跟着钻了进去。
泵站内部空间不大,地上满是淤泥和积水,空气污浊不堪。唯一的光源来自洞口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夜光。赵启明摸索着,找到一块相对干燥的高地,示意白倩坐下。
两人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精疲力尽,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更深重的危机感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周社长……”白倩终于忍不住,声音沙哑地开口,“他……他真的……”
赵启明沉默了片刻,黑暗中,只能看到他镜片后一点微弱的反光。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和一种被背叛的痛楚。
“不确定。也许是他被迫说出了我的落脚点,也许……报馆内部或者他身边,早就被渗透了。”他的声音很低,“现在谁都不能轻易相信了。”
这个认知让白倩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他们不仅要在明处躲避侦缉队和沈妈背后势力的追捕,还要提防来自“自己人”的暗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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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日记的原件……”白倩突然想起最要紧的东西。
“放心,”赵启明拍了拍自己贴身的口袋,“最重要的部分在我这里。其他的副本,藏在不同的地方,就算这里出事,真相也不会被完全掩埋。”
这一点点保障,让白倩稍微安心了些。但眼下的困境依然无解。
“我们……还能离开省城吗?”她问出了最现实的问题。
赵启明没有立刻回答。他摸索着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除了被撕碎的车票,还有周社长给的那些盘缠。他将钱仔细数了数,又收好。
“水路。”过了一会儿,他仿佛下定了决心,低声说道,“火车和陆路关卡肯定都被盯死了。只能走水路,偷渡。”
“偷渡?”白倩的心提了起来。那意味着更大的风险,更不可控的因素。
“嗯。”赵启明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我知道码头上有一些船老大会接这种‘私活’,只要钱给够。虽然危险,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出路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们得先在这里躲一两天,等风头稍微过去一点,也等我联系上可靠的门路。这几天,恐怕要委屈你了。”
白倩摇了摇头,抱紧了膝盖。委屈?比起寂静山庄的地窖和沈妈那冰冷的尖刺,这污秽的泵站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安全”了。
“没关系。”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惊讶的平静,“只要能活下去,能把真相带出去。”
泵站里陷入了沉默。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夜晚的模糊声响,以及身边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白倩靠在冰冷的墙上,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她不敢合眼。黑暗中,沈妈那温柔而狰狞的面容,表姨妈(替身)那扭曲的脸,周社长忧心忡忡的眼神,还有侦缉队追捕时的厉喝……无数画面在她脑海中交织闪现。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胸口最里层、用油布紧紧包裹着的日记副本和那张照片。那冰冷的触感,是她与那个吃人山庄,与这残酷现实之间,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连接。
她知道,短暂的喘息之后,将是另一段更加凶险、更加未知的亡命之旅。
而黎明,还远未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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