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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树下的红棉袄(第1页)

一、红衣惊魂

1965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刚进腊月,北风就像刀子似的刮过山梁,把光秃秃的树枝刮得呜呜作响。马家沟这个藏在山坳里的小村子,一到天黑就静得吓人,只有偶尔几声狗叫打破沉寂。

腊月初八那天,二根在村东头的铁柱家喝了半斤地瓜烧。铁柱他爹是村里的会计,家里条件好,还能弄到供销社的散装白酒。二根喝得满脸通红,棉袄的扣子解开了三个,露出里面发黄的粗布衬衣。

二根,天都黑透了,要不就在我家凑合一宿?铁柱扶着门框,嘴里喷着酒气。

二根摆摆手,脚步有些踉跄:不、不用,这才几步路?闭着眼都能摸回去。他抬头看了看天,一弯惨白的月亮挂在山尖上,像是被谁咬了一口的冷馍。

铁柱家住在村东头,二根家在村西,中间要经过一片老坟地和村中央那棵据说有三百年的老槐树。平日里,村里人天黑后都不愿从那槐树下过,尤其是月黑风高的晚上。老人们说,那树下不干净。

二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上。冷风一吹,酒劲上涌,他只觉得天旋地转,不得不扶着路边的杨树喘口气。忽然,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踮着脚在走。

二根猛地回头,月光下土路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卷着打转。

他摇摇头,暗笑自己疑神疑鬼。正要继续走,那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更近了,仿佛就在他背后三尺远的地方。二根的后脖颈一阵发凉,酒醒了大半。他慢慢转过身——

什么也没有。

见鬼了...二根嘟囔着,加快了脚步。前面就是那棵老槐树了,黑黢黢的树影在月光下张牙舞爪。他本想绕道,但酒劲和一股莫名的倔强让他决定直穿过去。

走到槐树下时,二根忽然听到一阵哭声,细细的,像是个孩子在抽泣。他停下脚步,借着月光看见树根处蹲着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

小丫头,这么晚了咋不回家?二根走近几步,你谁家的孩子?

哭声停了。小女孩慢慢转过头来——

二根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张脸。那根本不是人脸,而是一张皱巴巴的、泛着青灰色的老人脸,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巴咧到耳根,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

啊——二根惨叫一声,转身就跑。他听见身后传来的笑声,像是很多玻璃片在互相摩擦。他不敢回头,拼命往村里跑,可奇怪的是,跑了半天,那棵老槐树还在眼前。

二根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他明明是往村西跑,怎么又回到了槐树下?月光下,他看到自己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而旁边还有一个小巧的影子,紧紧贴着他的。

别过来!二根抓起一块土坷垃扔过去,土块穿过影子,落在远处。那小女孩的影子却越靠越近,几乎要和他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二根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拼命挣扎,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小女孩的影子已经完全覆盖了他,他感到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正顺着脊梁往上爬...

救命啊!来人啊!二根扯着嗓子喊,可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在喉咙里打转。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最后看到的,是那张皱巴巴的老脸凑到他面前,黑洞般的眼睛里流出两行血泪...

第二天一早,早起拾粪的王老汉在槐树下发现了昏迷不醒的二根。他脸色铁青,嘴唇乌紫,手里死死攥着一把红色的碎布条。更吓人的是,他的额头上不知被什么划出了三道血痕,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野兽的爪印。

二根被抬回家后,高烧不退,嘴里一直说着胡话:红衣服...别过来...不是我害的你...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过,打了退烧针也不见好。到了第三天,二根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精气。

村长马大虎是个五十多岁的粗壮汉子,听说这事后,叼着旱烟袋来到二根家。他看了看昏迷中的二根,眉头皱成了疙瘩:这是撞客了,得请李婆婆来看看。

李婆婆住在村后的山脚下,是这一带有名的神婆。年轻时给八路军当过卫生员,后来不知怎么就有了,能治些医院看不好的怪病。她来的时候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挽成一个髻,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老太太。

李婆婆在二根床前坐下,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他额头上的伤痕,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些晒干的草药和一张折成三角形的黄符。

这是碰上红衣小鬼李婆婆声音沙哑,二十年前的事,没想到现在又出来了。

二根的父母面面相觑:李婶,啥是红衣小鬼?

李婆婆没直接回答,而是问:你们记不记得,四五年那会儿,村里有个叫小红的女娃娃?

二根爹想了想:是不是马会计家的闺女?后来掉河里淹死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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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婆婆点点头,从布包里捏出一撮香灰,撒在二根额头伤口上:那孩子死的时候穿的就是红棉袄。她死后第七天,有人看见她在槐树下哭...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二根粗重的呼吸声。马大虎的烟袋锅不知什么时候灭了,他脸色阴晴不定,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炕沿。

李婆婆让二根娘准备了一碗清水,她把黄符烧了,纸灰撒进水里,又念了一段谁也听不懂的咒语。然后让二根娘扶起二根,硬给他灌了下去。

说来也怪,那碗符水喝下去不到半个时辰,二根的呼吸就平稳了许多,额头也不那么烫了。李婆婆又用艾草在屋里熏了一圈,最后在门框上贴了张新的黄符。

今晚我守着他,李婆婆说,你们谁都别出屋,听到什么动静也别吱声。

那天晚上,村里好多人都听见了奇怪的声音——像是小孩的哭声,又像是猫叫,从槐树那边传来,断断续续一直到鸡叫才停。二根家附近的人家更是听见有在挠门,指甲刮在木板上的声音让人牙酸。

第二天一早,人们发现槐树下的土像是被翻过一样,露出几块发黑的骨头。更吓人的是,树干上多了三道深深的抓痕,和二根额头上的如出一辙。

二根是在那天中午醒的。他睁开眼说的第一句话是:小红说她冷...

李婆婆叹了口气,让二根娘煮了姜汤给他喝。等屋里只剩她和马大虎时,老神婆的眼神变得犀利起来:大虎,这事没完。那孩子怨气太重,她认准了二根,是因为二根长得像当年害她的人。

马大虎的烟袋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手抖得厉害:李婶,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有没有乱说,你心里清楚。李婆婆的声音很低,却像刀子一样锋利,四五年腊月,你为了当上村长,把马会计七岁的闺女推进了冰窟窿...那孩子穿着新做的红棉袄,是你婆娘亲手缝的,作为害死她爹的补偿。

马大虎的脸色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你...你怎么知道?

那孩子昨晚都告诉我了,李婆婆盯着马大虎的眼睛,她说,下一个就是你。

马大虎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干涩刺耳:装神弄鬼!这都新社会了,谁还信这些?他猛地站起来,踢翻了凳子,我马大虎行得正坐得直,怕什么鬼敲门!

李婆婆不再说话,只是默默收拾她的布包。临走时,她在门槛撒了一把糯米,对送她出来的二根娘说:这几天别让二根出门,尤其别靠近槐树。马村长那边...让他自求多福吧。

那天晚上,马家沟又刮起了大风。有人看见马大虎喝得醉醺醺的,一个人往槐树方向去了。第二天清晨,他被发现跪在槐树下,眼睛瞪得老大,脸上凝固着极度恐惧的表情。最诡异的是,他的脖子上有三道紫黑色的淤痕,像是被什么细小而有力的手指掐出来的。

而槐树的树干上,又多了一道新鲜的抓痕,这次更深,几乎要穿透树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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