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田家,下午一点。
真白蜷在客厅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那本黑色笔记本,电视开着,放的是什么她完全没在听,声音像水一样从她身体表面流过去,一点都进不来。
笔记本翻开了,停在几天前写的那个字上。
这个字她看了一百遍了,每一遍都觉得它比上一遍更空。
家里只有她一个人,真白本来应该吃午饭的,但她从早上起来到现在只喝了一杯水,胃里空荡荡的,和那个字一样。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她不敢翻过来。
三天了。
morfonica的群聊最后一条消息是筑紫发的——真白,七深,你们在吗?我们很担心。后面跟着透子的大家出来见一面好不好和瑠唯的如果需要时间我们等,但请告诉我们你们没事。
她一条都没回。
倒不是不想回,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不起?我没事?我想一个人静静?每一种说法都像是在骗人。
她连自己都骗不了。
真白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下巴抵在书脊上,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发呆。画面里正在播一个综艺节目的片段,一群人在笑,笑声很大,大得让她觉得吵,但她懒得去拿遥控器。
脑子里又在转那个画室里的画面了。
七深站在画架前面,手上的颜料还没干透,那种茫然又恐惧的表情真白这辈子都忘不掉——她认识七深快一年了,从来没见过七深露出那种表情,像是被扒掉了所有伪装之后赤裸着站在人群里。
而那幅画。
真白闭上眼睛,那幅画又浮了上来。
她不懂画,但那幅画好到她这种完全不懂的人都能一眼看出来,那种层次、那种光影、那种只凭直觉就能感受得到的东西——七深把这一切藏在挺普通的吧那句话后面藏了整整一年。
然后真白转头就走。
她到现在都记得自己转身那一刻脑子里在想什么——什么都没想,身体比脑子先动了,脚已经迈出去了,门已经在身后关上了。
她跑不是因为七深的画伤了她的心。
她跑是因为七深的画让她看见了自己。
七深壳里面是天才,她壳里面是什么?什么都没有。那个字就是这样来的——她在画室里看到七深那幅画的瞬间,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字,就是这个。
原来我以为的也是假的,在我以为至少还有一个人和我一样普通的时候,连那都是假的。
七深不是普通,七深是在演普通,而我连演的资格都没有。
但跑掉——甩手走掉——什么都不说就走——这算什么?
真白把脸埋进笔记本,闷闷地叹了口气。
她知道七深现在肯定很难受,她不是傻子,七深一定害怕被人看到真正的自己才会选择表现得普通,结果画被四个人同时看到了,然后她真白转身就走,在七深眼里那一定就是看到了真正的广町七深然后离开。
可她不是那个意思啊。
她只是被自己心里的东西吓到了,和七深一点关系都没有,她是在逃自己,不是在逃七深。
但七深不知道。
三天了,她连一条消息都没发出去,她越想解释越不知道怎么开口,每一条起草的消息在发送之前就被她自己删掉了——对不起太轻,我不是因为你的画才走的听起来像在找借口,我只是被自己吓到了七深会信吗?
万一七深觉得她在撒谎呢?万一七深觉得你就是看到我的画才走的你只是不愿意承认呢?
万一——
门铃响了。
真白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心跳骤然加速,黑色笔记本从膝盖上滑下来掉在地板上,发出的一声。
谁?
父母不会按门铃,他们有钥匙。
快递?这个时间不太可能。
门铃又响了一次,比刚才长了一些。
真白光着脚走到玄关,踮起脚从门上的猫眼往外看——
她愣住了。
门外站着两个人——七深,还有朝斗前辈?
七深穿着连帽卫衣,桃粉色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里有些凌乱,眼眶红红的,嘴唇紧抿着,手指在袖口里绞来绞去。
广町七深。
朝斗前辈站在七深旁边,戴着细框眼镜,表情平静但眼神很认真,一只手搭在七深的肩膀上。
真白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转。
她的心脏跳得很快,脑子里一片混乱——七深来了?朝斗前辈也来了?她现在该怎么办?她还没想好该说什么啊——
真白?七深的声音从门缝里透进来,有点哑,我知道你在里面的,我……我看到玄关的灯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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