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没那么严重’的意思是,他自己会处理。”于小雨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扎得很准,“但我知道他不会跟我说真话。他只会让我去做更安全的事,然后把最危险的那部分扛在自己肩上。”
连心贺站在船尾,背对着日光。他看着于忘归发光的右眼,又看着于小雨平静的侧脸,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很轻,像是怕吵到什么,但笑容里没有苦涩。
“你们俩真的很像。”他说,“不是长得像。是做决定的方式。”
于小雨转过头看他。
“一个说‘我用右眼连’,一个说‘你用右眼连但我来兜底’。你们连赴死都是抢着去的。”连心贺把手从竹篙上松开,往船舱里站了一步,站到于忘归面前,“但我不会说‘太危险了你们别做’。这句话我说不出口,因为这本来就是我们的事。”
他看着于忘归发光的右眼,又看了看那座石台上越来越亮的铭文,忽然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于忘归,你在彼河边等了一千年。那个地方有声音吗?”
于忘归愣了一下,然后说:“有。水声。”
“什么样的水声?”
“……像哭。大泽的水声也是那样的。”
“所以你知道她会在那边听到什么样的声音。”连心贺说,“这就够了。”
他弯腰从船舱底部捡起一个东西——是他随身带的记录本。不是那一大本舆图,是一个更小的、用鞣制鱼皮做封面的本子,巴掌大,塞在腰带内侧。他翻开本子,里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符号和线条,全是于小雨看不懂的标记。
“这是什么?”于小雨问。
“记录。”连心贺从本子最后一页撕下一张空白的纸,又从腰带里摸出一小截炭笔,“我把族人所有能记得的信息整理过了——壬寅年大水时在场的人名、猫的花色、现在族里每个人的名字、年龄、晚上变成猫之后的模样。我之前没办法理出完整名单,因为有些信息在诅咒发生后几代人的传承里就断掉了,加上我爹已经不在了,阿嬷回忆不起更多。但如果是归魂乐园的档案——那边的记录是完整的。”
他把那张纸递给于忘归,“问题是什么我不写了。你跟阎罗说的时候,她会知道问什么问题。但这份名单你带上,如果她问你‘连氏十三人’的具体信息,你不能说不知道。”
于忘归接过那张纸,低头扫了一眼。连心贺的字迹在炭笔的粗粝线条里仍然保持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工整——这是记录者特有的笔迹。即使是最简陋的工具,他也会让每一个字都端正清晰。他把纸折好,塞进衣襟内侧。
于小雨也站到了石台边,和于忘归并肩。她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把自己的左手叠在于忘归按着石台的右手上,然后对连心贺说:“你站在船头。不要碰石台。”
连心贺二话没说退到船头,蹲下来,一手扶着船舷,一手攥着炭笔。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他的声音很稳:“你说过的,记录者不能跑。”
于小雨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调动体内所有能调动的东西——心火在丹田处缓缓旋转,红月的余烬在经脉里缓慢流淌,造物主的本源之力如同一层极薄的膜包裹在魂灵表面。三种力量在她体内各据一方,平时互相拉扯,此刻却被她用意志强行拧成一股。
她的手指在于忘归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
于忘归懂了。
他闭上左眼,只留右眼睁着。深渊之眼在没有任何压制的情况下完全打开——那不只是发亮,而是像一只真正的深渊在瞳孔深处裂开了。幽蓝的光不再是光,而是一种能吞噬光的黑暗——冷的、无尽的、没有底的黑暗,从虹膜中央向四周蔓延,把整个右眼染成了深不见底的靛青色。
他把右手完全按在石台顶面上。掌心贴着归魂铭文最核心的那一行字——那行字的意思不是“引魂”,而是“连接”。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深渊的回音,像是在极深极深的井底说话,声音从井口传上来时已经变了调,但比原来的声音更有力。
“阎罗。大泽于忘归,请求通信。为壬寅年魂灵识别错误一事。”
铭文在那一瞬间全部亮了。
不是蓝光——是白光。所有刻痕同时炸出刺眼的白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石台内部被点燃。石台边缘的水面开始沸腾,不是热水沸腾的那种翻涌,而是无声的、密集的震颤,无数细小的水珠从湖面跳起来悬浮在空气中,每一颗水珠里都映着一道白色的光纹。
那些光纹在三人头顶交织成一个巨大的图案。不是门,不是通道,而是一道屏障——透明的、微微发光的,像是把空气本身拧成了一层可见的膜。于小雨能感觉到那层膜对面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那种感觉她很熟悉。她去过归魂乐园,她见过阎罗。黄泉界那个身材娇小、头顶官帽、说话不紧不慢却字字见血的少女,此刻就在这层膜的另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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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罗来了。
于忘归按在石台上的右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力量正在从他右眼中被疯狂抽取,顺着他的手臂灌入石台。那些铭文不是自己发光的,是他在给它们供能。每一条刻痕都像一根吸管,插进深渊之眼里,抽取那些千年来从未被释放过的东西。
他的额头上开始沁出汗珠,沿着颧骨往下淌。他的呼吸还稳,但于小雨放在他手背上的手能感觉到他的骨骼在微微震颤。
“连心贺。”于小雨闭着眼睛开口,“记录。”
连心贺的炭笔已经按在纸上了。“在记。”
“壬寅年。大泽。连氏十三人。尸骨不分,合葬于榕树林。岛上幸存的猫和剩余的人类发生魂灵印记重叠,诅咒持续三代以上。目前岛上居民白天人形晚上猫形,只有连心贺一人为纯人类。”她顿了一下,“这是基本情况,阎罗如果调出档案,需要核对的信息包括——”
“十三人的名字。”连心贺接口,“我曾祖的名讳是连泽川。其他的我写在纸上给你徒弟了。”
于忘归把那张鱼皮纸从衣襟里抽出来,按在石台上。铭文的白光瞬间将纸面上的炭笔字迹照得一清二楚。那张单薄的鱼皮纸在石台上微微颤动,炭粉在纸面上轻轻跳动,像是那些名字自己活了过来。
然后,于忘归的左眼也闭上了。不是因为疼痛——他的右眼才是正在被抽取力量的那只,左眼没有任何问题。他闭上左眼只是为了集中全部的意志力,把深渊之眼的感应力推到极致。他看到了那层透明屏障的轮廓,看到了屏障对面那团模糊的光。那团光里有一个身影——极远,极小,像是隔着整个世界在看另一个世界的一个角落。但他认出了那个身影。她的头发扎成两个丸子,站在归魂乐园的大殿里,手里握着一卷竹简,正微微偏头,像是在听一个极远极远的声音。
阎罗听到了。
“壬寅年大泽洪水的档案,在归魂乐园的魂灵记录中有记载,是被特殊标记过的。连泽川——连氏十三人之首——他的魂灵在进入归魂乐园时做了登记的,是和其他人的魂灵交缠在一起,并且还融合了十三只猫的魂灵印记,导致当时无法分辨人类与猫的魂灵,整个档案是被特殊标记后封存在乐园深处的。”
于忘归把阎罗的话一句一句转述出来,声音不像他自己的——深渊的回音叠加在他本来的声音上,像是两个人在同时说话,一个很近,一个极远。连心贺跪在船头,炭笔在本子上飞速划过。他没有抬头,但他的肩膀在轻轻发抖——不是恐惧,是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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