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果她从来就不是表妹呢?
如果“表妹”这个身份本身就是一张贴在真相上面的标签,而标签底下一直写着的是“母亲”呢?
那它刚才的全部恐慌、全部挣扎、全部“这决不能生”的尖叫——全都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前提上。
它不是在抵抗一件扭曲的事。
它是在抵抗一件正确的事,只因为那件正确的事披着一张让它无法辨认的皮。
子宫口还在等着。
温暖的、湿润的、完全属于它的入口。
可它进不去。不是因为手在阻止它——手已经松开了,五根手指只是轻轻围着它,留出了足够的空间让它自行移动。
是它自己进不去。残余的恐惧像碎玻璃一样扎在它的存在里,每一块都很小,可加在一起足以让它动弹不得。
“张爱育是表妹”这个认知被推翻了,可推翻不等于清除。
废墟还在。
那些碎片——“比自己小一岁”,“应该叫哥哥”,“穿红毛衣的小女孩”,“不可能是母亲”——散落在它存在的各个角落,每一块都带着尖锐的边缘,它只要稍微一动就会被扎到。
它需要时间来清理那些碎片。
可时间不等它。
子宫口的蠕动在加快。
那种缓慢的、邀请式的舒张正在变成一种更有力的、更具方向性的吸引——不是“请进”了,而是“进来”。
宫颈管内壁的肌肉层开始以一种有节律的波形向内收缩,每一波收缩都在入口处制造出一阵微弱的负压,那阵负压扯着它的存在往里拉。
不猛烈。但持续。像一条流很慢却永远不会停的河,水流本身没有多大力量,可任何浮在水面上的东西最终都会被带到下游去。
它感觉到自己在移动。
不是被手推的了。
手已经几乎完全松开了——五根手指只是虚虚地拢在它周围,像一个敞着口的鸟笼,门开着,却不需要关上,因为笼子里的鸟已经飞不动了。
移动的力量来自子宫本身。
来自那个入口内部的负压。
来自宫颈管黏膜上那些纤毛的摆动——无数根细到不可见的纤毛以同步的频率朝着同一个方向弯曲、复位、再弯曲,形成了一条微观尺度上的传送带,而它正被这条传送带一点一点地向内运送。
它的存在的最前端碰到了入口的边缘。
那种接触带来的信息量太大了。
宫颈口边缘的组织不只是温热和柔软——它能感受到那些组织细胞一个一个地排列在那里,每一个都在执行着被写进dna里的指令,分泌黏液、维持酸碱度、为即将到来的着床准备最适宜的环境。
而那些dna——那些指挥着这一切的遗传密码——有一半和它自己携带的相同。
张爱育的基因在欢迎张爱育的基因。
母体在迎接自己制造的东西。
它挣扎了。
最后一次。
用它残存的全部力量——那些碎玻璃扎着它也不管了,那些废墟的尖角刺着它也不管了——它的存在猛地向后收缩,试图从宫颈口的边缘撤离,试图退回到掌心里、退回到外面、退回到任何一个不是张爱育子宫内部的地方。
每一次挣扎都在亏损。每一次后退的距离都比前进的距离短。
它的力量在以肉眼可见的度流失,而子宫的吸引力始终恒定。
这不是一场拉锯战——拉锯战至少意味着双方势均力敌。
这是一场结局已经写好了的消耗。
它的全部抵抗只不过是在“现在进去”和“晚几秒进去”之间做着毫无意义的选择。
入口吞没了它的前端。
宫颈管的内壁合拢上来,包裹住了它存在的最前面的部分。
那种包裹——太温暖了。
暖到它的恐惧在被接触的那一瞬间就软化了一层。
宫颈管内壁的黏膜是活的,有温度的,有血液供应的,表面那层薄薄的黏液像一床被体温焐热的被子,把它裹住的方式不带任何攻击性,只有接纳。
纯粹的、无条件的、不问你是谁不问你从哪来不问你愿不愿意的接纳。
你来了。你在这里了。这里是给你准备的。
它不想被接纳。
它想出去。想回到那片没有时间的空间里,哪怕继续飘着什么都不做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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