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上的音乐换了一首,节奏更快,鼓点更重。贝斯的低频震得酒杯里的液体都在轻轻颤抖,一圈一圈的涟漪从杯壁荡向中心,像无数只眼睛在眨。灯光从紫红色变成金色,又从金色变成蓝色,扫过每一张脸,每一具身体,每一个在黑暗里蠢蠢欲动的影子。舞池里的人更多了,挤得密不透风,手臂举过头顶,手掌在空中拍着,不知道在拍什么,只是跟着节奏,一下,一下,一下。汗水在灯光下闪着光,从额头流到下巴,从下巴滴到胸口,从胸口滑进更深的地方。空气更黏了,混着烟草、酒精、香水,还有一层薄薄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
舞者们从舞台上下来的那一刻,全场的气氛变了。不是表演,是狩猎。
男dance胸肌鼓鼓的,腹肌一块一块的,人鱼线从腰侧斜斜地切下去,消失在围裙的边缘。他们穿着黑色围裙,短短的,只到大腿中段,围裙上面打着领带——红的、黑的、银色的——在赤裸的胸口晃来晃去,像一根根手指在招手。有人手里拿着下单纸和笔,走秀一样地穿过人群,胯扭得很开,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他们在女客人面前停下来,俯身,挺腰,做假意写单的动作,笔在纸上划着,眼睛却不在纸上,在对方的眼睛里。有人伸手去摸那些肌肉,有人在她们耳边说了什么,有人被拉进卡座里,酒杯碰在一起,冰块叮叮当当的。
女dance们身穿火辣的比基尼热烈舞动穿梭,丝毫不介意客人们对她们上下其手,还乐在其中,完全诠释了什么叫纸醉金迷。
乐瑶抿着嘴笑,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她看着那些舞者从她面前经过,一个,两个,三个,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夸张,胯扭得更大,胸挺得更高。她低下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着,目光跟着一个金发的舞者移过去,又收回来,。
一个半脸胡子的肌肉男朝她走过来了。不是路过,是径直走过来。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大腿上的肌肉在灯光下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两团被捏在手里的面团。他的上半身光着,皮肤被晒成深棕色,胸口有一小撮毛,从锁骨中间开始,往下蔓延,消失在围裙的腰带下面。胡子刮得很整齐,只留下巴上一圈,嘴唇上面是光的,露出薄薄的唇线。他看着乐瑶,眼睛是深棕色的,眼窝很深,在灯光下像两个黑洞。
乐瑶看到了他走过来。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肩膀微微向内收,下巴微微低了一点,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落在酒杯上,落在自己放在桌面的手背上。她的手指摸了一下鼻尖,然后她把头发撩到耳后,动作很慢,手指从耳际滑到发尾,带起一小撮卷曲的发丝。不是真的需要撩头发,只是想把手放在一个看起来自然的位置。她忍着笑,嘴角弯着,但没有咧开,抿着,抿出一道浅浅的弧线。脸别过去了,眼睛却没有完全离开,余光还挂在他身上。
他走到她椅子前面,停下来。他没有写单,没有做任何假意的动作,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音乐在响,鼓点在砸,灯光在闪,他不动。然后他开始扭。不是那种夸张的、表演式的扭,是很慢的、很贴的、从骨头里长出来的扭。胯画着圈,一下,一下,一下。腰像一条蛇,脊柱一节一节地动,从尾椎开始,往上,往上,到肩膀,到头,再往下,往下,回到尾椎。他的腹肌在灯光下鼓起来。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碰她,但离她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手背上的温度,近到她能看清他指节上的每一道纹路。他把身体往她的方向倾了一点,胸肌离她的脸只有几拳的距离。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古龙水、汗味、还有一点点大麻的烟熏气,混在一起,浓得让人有点晕。
乐瑶的脸红了。热量从耳尖烧到颧骨。夜场的灯光太暗,看不清颜色,她的手指在桌面上随着音乐敲动,指甲在黑色大理石上轻轻刮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的目光不知道往哪里放,看他,太近;看别处,太刻意。她垂下眼睫,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瞳孔里的光,但没有遮住嘴角那个压不下去的弧度。她别开脸笑了一下。
她受不了了。
她从高脚椅上滑下来,动作很快,裙摆在大腿边扫了一下,带起一阵风。她不是站下来的,是滑下来的,整个人从椅面上滑下去,脚落在地上的时候,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刚好正面贴上了家驹。不是故意的,但也没有躲。她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隔着薄薄的面料他敞着的花衬衫,她感觉到他的体温,比她高很多。她的手在落下来的过程中扶了一下他的腰,手指碰到他的腰侧,隔着花衬衫,碰到的是腰线最窄的那个位置。她的手指在那上面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家驹的视线一直看着乐瑶,嘴巴带着笑,他的手臂还搭在桌上,手指还握着酒杯,但他的腰在她手指碰到的那一瞬间硬了一下,腹肌收紧。
乐瑶的手从他腰上收回来,伸进他的短裤口袋里。是慢慢伸进去的,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钱包,她拿出家驹的钱包,表情很潇洒的样子,抽出一张纸币,五美元的,绿色的,被灯光照成深绿色。乐瑶啪一下将纸币贴在男dance的胸肌上轻轻推开他,男dance笑着拿下纸币拉起乐瑶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亲了一下故作低音炮的嗓音说:“thanks,EasternVenus,haveagoodtime~,然后转身扭着离开选择下一个客人。
乐瑶摸了摸酒杯外壁的水珠,沾着水珠搓搓手指,将水渍擦在桌子的纸巾上就踩着高脚凳横杆重新上去。
这时候家驹从她身后贴上去。他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他的腹部贴着她的腰,他的胯贴着她坐在高脚凳上微微翘起的臀部。他的下巴落在她的颈窝里,不是重重的,是轻轻的,他的嘴唇对着她的耳廓,他的呼吸从喉咙里出来,经过嘴唇,经过她的耳廓,经过她的耳道,变成一股温热的、带着酒气的风。他说:“啧——用我嘅钱去打赏。你好犀利哦。”
乐瑶的脊椎在他贴上来的那一瞬间变成了一根绷紧的弦。从尾椎开始,一路往上,到腰椎,到胸椎,到颈椎,每一节都在那一瞬间收紧,又松开,又收紧。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不是躲,是身体自己的反应她的呼吸在他的气息灌进耳朵的那一刻乱了一拍。
她的嘴角翘起来,酒窝露出来了,很深,在夜场昏暗的灯光里几乎看不清,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喝下去,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很小,但他看到了。她把酒杯放下来,手指从杯壁上移开,落在他搭在桌边的手背上。她的指尖碰着他的指节,碰了一下,又移开,碰了一下,又移开。
她的后脑勺靠在他的胸口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贴着,暗流涌动。
凌晨一点,夜场门口的热气还没有散尽。
路灯是橘黄色的,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把夜场里带出来的紫红色暧昧洗成一层暖调。有人在打哈欠,有人在揉眼睛,有人在低头翻手机叫车。街对面还站着几个等客的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烟头在暗里一明一灭。空气里混着海水、汽油、和夜场里带出来的烟酒气,被夜风吹得淡了一些,但还是黏。
“分三台车。”阿龚数人头,手指点着,“Rose、世荣、阿中、吉米一台。西塔、Jennifer、阿paul同我一台。驹哥、haylee、mike一台。”没人有意见。女生不能单独坐车,这是规矩,从香港带来的规矩,从更早的年代带来的规矩。
乐瑶站在路边,她看着第一台车开走,第二台车开走,第三台车来了。mike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家驹拉开后面的门,侧身让了一下。乐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弯腰坐进去。
车里的空调开得很低,和外面的湿热是两个世界。司机是当地人,皮肤黝黑,后视镜上挂着一串鸡蛋花,已经蔫了,花瓣边缘泛着褐色。车载收音机开着,放着当地的流行歌,家驹坐在她旁边,隔着一个车载水杯架的距离。他的花衬衫还敞着,白色背心领口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锁骨。草帽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帽檐上,一下一下地转。没有人说话。mike在前面睡着了,呼吸声很重,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鼾。
乐瑶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她的脸上明灭。她看到玻璃上映出家驹的侧脸,模糊的她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车停在酒店门口。乐瑶睁开眼睛,推开车门,下了车。mike被叫醒了,揉着眼睛跟在后面。三个人走进大堂,电梯门开着,像是专门在等他们。
乐瑶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刷卡,门开了。她没有进去,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走廊中间,手插在短裤口袋里,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她推门进去了。
房间里很安静,陈汉诗已经洗漱完了,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呼吸均匀,睡得很沉。床头灯还亮着,调在最暗的那一档,橘黄色的光只够照亮床头柜上那半杯水。乐瑶没有开大灯,借着那一小片光,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裙子后面的拉链够不到,她扭着手臂拉了几次,拉不下去。她叹了口气,把拉链拉回顶端,深吸一口气,屏住,再拉,下去了。裙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堆在脚踝边。她弯腰捡起来,团成一团。走进洗手间,关上门,打开灯,光很亮,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散了,卷卷地披在肩上,几缕贴在脸颊上;口红已经蹭掉了大半,只剩嘴唇边缘一圈淡淡的樱桃色,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酒窝很深,眼睛很亮。她低下头,卸妆,洗脸,刷牙,洗漱,把湿哒哒头发归拢在一侧轻轻擦拭。换上酒店的白色睡袍,棉质的,软软的,洗过很多次,毛茸茸的。腰带系了两圈,在腰侧打了一个结。她把自己收拾干净了。
走出洗手间的时候,陈汉诗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乐瑶把其他灯关了,只留下门后那一盏小射灯,光很弱,只够照亮门口那一小块地毯。她把换下来的裙子、外套、还有从行李箱里翻出来的脏衣服叠好,塞进洗衣袋里。洗衣单填好了,房号,姓名,件数。她拎着袋子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壁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照在厚厚的地毯上她的棉拖鞋踩在上面,没有声音。洗衣服务点就在电梯旁边,一个不锈钢的台面,上面放着登记本和笔。她把袋子放在台面上,把洗衣单夹在袋口的夹子上,转身往回走。
走廊很长,她走得很慢。睡袍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露出一截小腿,白的,被壁灯照成暖黄色。她的头发从毛巾里散下来了,半干,披在肩上,发尾还在滴水,一滴,两滴,落在睡袍的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她走过一个房间,又一个房间,一个又一个。她的房间在左手边,还要再走几步。她路过家驹的房间。门开着,门口透出一线光,暖黄色的,和走廊的灯光差不多,但更暖一些,更暗一些。家驹靠在门框上,抱着手,看着她。他已经洗过澡了,头发是湿的,卷卷地贴在额头上,还在滴水。白色背心换了一件,干净的,领口还是松垮垮的,露出锁骨和胸口一小片皮肤。下身穿着一条深灰色的运动短裤,脚上踩着酒店的白色棉拖鞋,和她的同款。他看着她走过来,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很大的笑,是很小的、很轻的、只有嘴角动了一下的那种笑。他的眼睛在走廊昏黄的灯光里亮了一下,不自觉的弯起漂亮的卧蚕,他看着她走近,看着她停下来,看着她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酒窝,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看着她白色睡袍领口露出的那一小片锁骨。
乐瑶看着他,笑着,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她冲向他。不是走,是冲。她的棉拖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她整个人带着风,带着洗发水的香气撞进他怀里。她撞到他胸口的时候,他退了一步,不是被撞的,是让的。他让她进来,让她的身体贴着他的身体,让她的脸埋进他的颈窝,让她的手臂缠上他的脖子。她的手抱住他的脖子,拉下来,拉到她够得到的高度,用脚勾起门关上。他的头低下来,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她的嘴唇贴着他的喉结。她慢慢地嗅着,不是闻,是嗅。像一只离开主人很久的猫,终于被抱回了家,要把那个人的味道重新刻进记忆里。她嗅到他身上的味道——沐浴露的皂香,牙膏的薄荷味,还有他自己那层淡淡的、干净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体息。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她咬住了他的锁骨。不是轻轻的,是带着力度的,牙齿陷进皮肤里,咬出一个浅浅的印子。他闷哼了一声,没有躲。她的嘴唇从他的锁骨滑到喉结,牙齿在那里停了一下,轻轻啃咬,他的喉结在她嘴唇下面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空气,咽了一口心跳。
家驹的手从她腰侧滑到后背,隔着棉质的睡袍,她的体温透过来,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脊柱,从腰际往上,一节一节地摸过去,像在数,又像在确认。他的更手用力了,把她压向自己,压到两个人之间没有缝隙,没有空气,没有距离。她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她的腹部贴着他的腹部,她的大腿贴着他的大腿。她的心跳从他的胸口传到他的胸口,他的心跳从他的胸口传到她的胸口,分不清是谁的,像两个人共用一颗心脏。
他转了一个身。不是推她,是带着她转,像跳一支慢舞。她的背撞上了墙壁,墙壁是凉的,隔着睡袍,凉意从脊柱渗进来,和她胸口那团火撞在一起。他的手从她背上移开,一只落在她腰侧,一只勾住她的膝弯,把她的腿抬起来,提到他的腰侧。她的脚离了地,脚上的棉拖鞋掉了一只,落在门口的地毯上,没有声音。她被他压在墙上,整个人只有一条腿站着,另一条腿挂在他腰侧,睡袍的裙摆被撑开,露出大腿内侧一小片皮肤,白的,被壁灯照成暖黄色。他的手握住她的后颈,手指插进她半干的头发里,指腹按着她后脑勺的皮肤,微微用力。她的头被他抬起来,仰着,露出整条颈线,从下巴到喉结到锁骨,绷成一道细细的弧。他低下头。
他的嘴唇碰到她的嘴唇的时候,两个人都停了一瞬。不是犹豫,是确认。她张开了嘴,不是主动张开的,是他的舌尖抵开了她的唇缝。一下又一下。
他的舌尖探进来的时候,她的舌迎了上去。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湿的,卷卷的,缠着她的指尖。她的指甲轻轻刮着他的头皮,从后脑勺刮到头顶,从头顶刮到耳后。他的手在她后颈上收紧了一下,把她更深地按进这个吻里。她的腿从他腰侧滑下去,不是滑落,是故意的,让大腿内侧贴着他的大腿外侧,让那一小片敏感的皮肤感受他的温度。他把她滑下去的腿又捞起来,手掌托着她的膝弯,手指陷进她大腿后侧柔软的皮肤里,微微用力,让她的腿重新挂回他腰侧,挂得更高,贴得更紧。
她的后背在墙壁上蹭了一下,睡袍的棉质布料被挤得皱起来,堆在腰际,露出腰侧一小片皮肤,白的,被他的掌心覆上去,烫的。他的手指在她腰侧画着圈,一圈,一圈,又ー圈,很慢的、很认真的、描摹轮廓。她的呼吸乱了,不是乱了节奏,是乱了深浅,有的吸得深,有的吸得浅,有的吸到一半就吐出去了,因为他的嘴唇正贴着她的嘴唇,她舍不得为了呼吸而分开。她咬了一下他的下唇,不是轻轻的,是带着一点报复的、一点撒娇的、一点“你让我等了这么久”的咬。他吃痛,但没有躲,反而笑了。那个笑从嘴唇传到她的嘴唇,从他的舌尖传到她的舌尖,从她的舌尖传到她的心脏。她也笑了,含着他的嘴唇笑,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眶发酸,笑得手指从他头发上滑下来,捧住他的脸。
她的掌心贴着他的颧骨,他的颧骨是热的,她的拇指擦过他的颧骨,擦过他的眉骨,擦过他眼角那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纹路。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她掌心的阴影里微微颤着。她看着他,很近,近到能看到他睫毛的根数。他睁开眼,两个人的眼睛在很近的距离里对视,近到她的瞳孔里只有他的倒影,他的瞳孔里只有她的倒影。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是用嘴唇的形状说了一个字。他看到了。嘴唇压下来,把她还没说出口的话吞进了嘴里。两个人的嘴唇又贴在一起,不是那种轻轻的、试探的贴,是重重的、确定的、像盖章一样的贴。她在他的吻里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手掌从她腰侧移到她后背,把她从冰凉的墙壁上捞起来,捞进他怀里,让她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让她全部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走廊里的壁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照在门口那只掉落的棉拖鞋上。
漫漫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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