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轮后,达米安原本不服气的心态已经动摇,连续输掉几十把的他看着手中无药可救的低分烂牌,再看看对面轻松自得的模样,忍无可忍地把牌一掷,脸色阴郁。
“太不正常了!这到底是什么狗屎运,难不成你天天扶老奶奶过马路?”他还固执地以为是自己没有得到命运的垂青,输在了薛定谔的运气上。
对此,里弗尔像只骄傲的天鹅般扬起头,似乎早就等着达米安问出这句话,笑意盈盈地承认了自己不光彩的行为:“那倒没有,我只是作弊了而已,魔能补拙嘛。”
很棒的揭晓,对面如愿炸开了。
一瞬间,里弗尔身后的位置同步地传来了若有似无的低笑声,闷在喉咙里,叫人不易察觉。他明白那位陌生的绅士在偷偷关注着他们这一桌,但至少还算克制,里弗尔决定不予理会,放他一马。
“你什么?”达米安不可置信地瞪着里弗尔,为他不合时宜的诚实发火,“你在光明正大作弊?而且还这么骄傲?羞耻心呢?”
他的声音引来了远处几道好奇的目光,里弗尔眼神闪烁着,抬起手指,压在唇边做了个禁声的手势,“嘘,骂小声点,缩在角落里偷偷打牌是什么很光荣的事吗?”
达米安被他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愤愤地憋了一会才开口:“能不能尊重一下正在努力的对手?我花了那么多心思,结果发现自己压根没有胜算,这太不公平了!”
立刻马上无偿退还他应得的胜利!
也许是在达米安的表情太恐怖,又或许是真的在受害者辣椒味的怒吼中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里弗尔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看起来像是在进行深深的忏悔。
“我很抱歉。”
他的滑跪来得如此迅速,以至于受害者的的怒火都停滞了一瞬。
“就算输成那样你还是坚持打了十多把,心理素质未免也太强大了我原先是想着打完三把就告诉你真相,但你没给我叫停的机会。”看着平时老是绷着张脸的达米安脸色变得更臭,里弗尔眼角弯弯,感到诡异的心满意足。
在一堆刺耳的垃圾话中,达米安捕捉到了亮点:“所以,我们一共打了十多把,你却从没考虑过停止作弊!”
“做事要有始有终,对吧?”里弗尔虽然被说得有些心虚,嘴上功夫依然不停。
意识到这家伙总有歪理,道歉根本不能当回事,达米安泄气般仰躺在沙发上,气得给木桌子来了一脚。桌子被踹得剧烈晃动了一阵子,干脆自己抬起木腿往旁边挪了挪,降低浑身散架的可能性。
“懒得和你玩了,太不痛快。”达米安拒绝再和赖皮鬼打牌,否则他手边的刀很快就会离开他身边,转而插在对面的脑门上。
既然牌局已经结束,桌面凌乱着也不美观,里弗尔从善如流地将散落的扑克牌一张张收回盒中,合上并扣紧,使桌面恢复整洁。
收拾完,他随手将盒子扔在桌上,物归原主,然后翘着腿,彻底化为一滩自由的液体。虽然打牌的时光已经结束,但他还不想立即面对人群,宁愿在这里多拖一会。
休息区的灯光较为柔和,恍若一层轻纱,催眠且令人沉醉。他闭上双眼摸索着沙发的缝隙,抓起之前脱下的皮手套重新戴上,手指被贴合包裹住的感觉让人倍感安心。
“这就疲倦了?”坐在对面的达米安看着他,想着这算是消耗完能量的形态,还是静如处子,动如脱兔的具现化。
“作弊所消耗的能量有点超标了,一直睁着眼睛看牌也很累。”
真欠,达米安扁着嘴,假装自己没问过。
温声细语的人声逐渐模糊成一片低沉的嗡鸣,像是远处轻轻波动的海浪,使思绪漂浮、缓缓下沉。里弗尔将手掌覆盖在眼睛上,借此遮盖光线,试图小憩片刻。
在静谧的背景中,对面传来的微弱咔哒声和静电噪音格外清晰,他悄悄从指尖的缝隙间望过去,发现是达米安正专注于摆弄蓝牙耳机盒,一个被他随手借出的物件。
一人昏昏欲睡,一人精神饱满地摆弄着手中的小物件,这样的场景在过去几天里已经不知道上演了多少次,几乎成了两人的固定相处模式。就算是在可能永别的最后一日,他们还是无法突破对方的安全距离,也许这样也不错。
过了一会儿,安静的空气中划过一声轻微的“嗖”响,略有分量的耳机盒准确无误地砸在了里弗尔的腹部。
“嗷!”里弗尔夸张地睁开眼,用双手捂住腹部。
这一击倒是让他的精神瞬间清醒了许多,至少在达米安厉鬼一般纠缠不休的监督下,他已经无法再随意打瞌睡了。他小声嘟囔着“谋杀未遂”,随即打起精神,顺着达米安的意思打开耳机盒检查了一遍。
耳机盒的电量是满格的,耳机也清理过了,随着咔哒一声,他回收了借出去的蓝牙耳机,对达米安点了点头。
算起来也到了该结束休息的时刻,他这样想着,刚从沙发上站起身,甚至还没来得及伸个懒腰,目光便落在宴会中央那个熟悉又让他头疼的身影上,于是立刻缩回了安全的角落。
“真是晦气。”他抱住头,忍不住抱怨。
“哦?那个看起来半个身子快要躺入坟墓的老家伙怎么了?”达米安饶有兴趣地问,虽然他对一个地中海老头没什么特别的兴趣,但对能让里弗尔露出这种烦闷表情的角色却相当好奇。
这下有得聊了,里弗尔苦笑了一下,随即滔滔不绝地向达米安讲述起自己对那位家庭教师的不满,显然积怨已久。
“想象你有一位拥有血缘关系的导师,爱好是鸡蛋里挑骨头,你提出的每件事都要先被反驳一通,再扯到有没有资格在世界生存下去的话题每次问他个问题,总得先挨十句责备才能拿到答案,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犯了天条。”
达米安顺着里弗尔的描述想象着,一想到那个人在他刀刃下挣扎的情景,心中充满了快意。可以,很适合下饭,他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从宴会厅拿来一盘水果,坐回沙发,一边吃,一边示意乖巧等待中的魔法师继续。
“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成为了我的家庭教师,总爱对我说,等我走出象牙塔后就会见识到世界真正的险恶,到那时我会痛哭流涕地感激他。”里弗尔抓了抓头发,满脸抓狂,“结果呢?等我出去溜达了一圈才发现——他就是全世界唯一最爱找我茬的搅屎棍!我童年的暴风雨!”
如果说他的双亲和兄长给了他过多的边界感,那么他的导师则是另一个极端,一个在传授知识时算得上尽责,但在私人方面喜欢踩线的无赖。
此人对他的影响非同寻常,多亏了这位家庭教师率先领头,里弗尔经历过无数次被特意捞出来评头论足的尴尬场面,包括在一些公开场合上。
铺天盖地的批评声几乎贯穿他的前半生,似乎有理有据,有时候甚至会上升到人身攻击的层面。他潜意识中对此感到挫败,却无能为力,毕竟是家人赋予了对方身份与权力,而导师就如母亲所说般确确实实有真材实料。
在他的双亲看来,这种事情根本没什么大不了,他们也许会聆听小儿子的控诉,但他们依然没有选择换掉这位在魔法上颇有造诣的家庭教师。
刚刚脱离放养状态的里弗尔如同回归人群的野兽,对与人相处的界限毫无概念,只好顺从一段时间,直到心中的不满与疑惑不断积累。
他不确定家人是否真的没有情感上的需求,但里弗尔心里清楚自己对这种待遇深感厌恶,他从不觉得自己得不到鲜花与夸奖。
没人教导他如何倾听内心的声音,如何维护自己的权益,在导师日日夜夜的折腾下,他逐渐吃不下饭,才突然领悟到优先保持良好心情的重要性,于是摇身一变,成了令导师头疼的头号反骨人物。
从那之后,风水轮流转,轮到导师疯狂向他的直系亲属投去投诉信,今天投诉里弗尔在重要的公开场合下他面子,闹出了大笑话,明天投诉里弗尔在酒馆里张贴了他的大头照,任由其他客人往上面扔诅咒小飞镖,扎得他浑身发痒疼痛。
只不过,他的家人在这点上确实很公平,他们真正做到了对任何人的情感都缺乏关注。尤其是母亲,她对导师的抱怨几乎无动于衷,唯有哥哥会在口头上训斥顽劣的弟弟几句。
两人的师徒关系由契约认证,无法轻易解除,他们互不相让、针锋相对,彼此憎恨,偶尔又装作若无其事的在同一间教室里钻研魔法。里弗尔短暂的失忆时光反而减缓了这段关系的恶化,可喜可贺。
里弗尔尽量避开涉及家族秘闻,挑了几件导师做过的蠢事说给达米安听,然后手不安分地从对方碗里拿走了一串完整的葡萄,达米安瞪了他一眼,却没拍开他的手。
“他的教育太失败了。”听完小故事,达米安讽刺地评价道,“但凡再努力一点,你早该被培养成一个善于自我反省、总是优先考虑他人需求的人并出来造福其他蠢货,看来他还是不够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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