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动物的眼睛都只剩下如同打磨过的玻璃珠子般的空洞与呆滞。玻璃珠子是美丽的,但它们的美丽是死的——它们不会表达情感,不会传递信息,不会与观看者建立任何形式的联系。
它们的行动僵硬而同步,仿佛每一块肌肉、每一次迈步都被无数根无形的、来自遥远之处的丝线所操控。正常动物的步态是流畅的、连贯的、有弹性的;而它们的步态是断裂的、生硬的。
同样麻木地、坚定不移地朝着与血肉巨鹰大致相同的方向汇聚。
这支由彻底死亡的尸骸与失去灵魂的活体傀儡所组成的沉默大军,正无声地行进在月光浸染的苍茫山野之间。
它们的数量之多,覆盖范围之广,彼此行进间那诡异的协调性,共同构成了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诡异而浩大的声势。
这场面,既充满了令人肠胃翻腾的死亡气息与对生命极致的亵渎——每一个死去的、腐烂的、被操控的尸体,都是对“生命”这个词的讽刺;每一具还在移动的、还在“活”着的傀儡,都是对“活着”这个词的嘲弄。又带着一种异样的、扭曲的,足以让任何见证者从心底感到战栗与冰寒之意的“壮观”。
兰德斯的眉头锁成了川字,眉心处的皮肤被挤压出两道深深的纵向纹路,那纹路从眉间延伸到额头中央,如同被刀刻出来的。他的心情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让每一次呼吸都需要付出比平时多一倍的努力。
下方那月光下的山林,在他眼中已然化作了一条无声流淌着污秽、死亡与绝望的黑暗之河。河流的方向是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同一个点,河流的流速是缓慢但坚定的,河流的组成是腐烂的血肉和空洞的眼睛。这条河没有源头——或者说,它的源头太多了,多到无法计数;这条河没有尽头——或者说,它的尽头就是那个黑暗的、未知的、正在等待着他们的终点。
而他与拉格夫,正一在空中,一在地面,如同逆流而上的孤舟,义无反顾地追索着这条死亡之河的源头。不是因为他们想找到它,而是因为他们必须找到它。如果这条河的源头被堵住了,河流就会干涸;如果任由它继续流淌,它最终会淹没一切——不是“可能”,而是“必将”。
“如此规模……如此大费周章地汇聚如此众多的‘亡骸’与‘傀儡’……”
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高速飞行带来的气流撕扯得模糊不清,但那些被气流吞没的词句,却在他的意识中以完整的形式存在着,透着彻骨的寒意。
“隐藏在幕后的黑手,所图谋的……绝非寻常!
“前方等待的,即便不是九死一生的龙潭虎穴,也必然是危机四伏的绝险之地……”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下方那令人心悸的洪流,那些在月光下缓慢移动的、数以百计的尸骸和傀儡,那些曾经是生命、现在不是、但仍然在“动”的东西。以及远方天空中那个引领一切的血色标志——那个不断在视野边缘闪烁的暗红色光点,不远不近,不快不慢,刚好在他的追击范围内,又刚好在他无法轻易追上的距离边缘。
一股沉重的责任感压上肩头。不是“被压”的,不是“承担”的,而是“生长”的。从他的胸腔中生长出来,从脊椎中生长出来,从骨髓中生长出来,爬满他的骨骼,缠绕他的肌肉,覆盖他的皮肤。它的重量不是物理的,是精神的。
“……但,眼前的事情必定关乎兽园镇乃至更多无辜者的存亡安危,怎么能因惧险而退缩?
“我们……决然不会做出其他选择。”
他深深地、仿佛要将这夜色的冰冷与沉重一同吸入肺腑般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肺部的每一个角落都被空气灌满,深到胸腔的扩张幅度比平时大一倍,深到锁骨上方的皮肤都凹陷了下去。那口气带着夜间山野特有的味道——泥土的潮湿,青草的微苦,枯叶的涩味,以及那些从下方涌来的尸骸大军散发出的、无法被距离完全过滤的、淡薄的、腐臭的甜味。
他将这些味道全部纳入肺腑,不是为了品尝,而是为了记住。记住这个夜晚的味道,记住他正在做的事,记住他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刹那间,他眼中所有的犹豫与凝重都被一扫而空。
那并非一瞬间的顿悟,更非某种不知名的神秘力量对他的强行灌注。那可以说是一条漫长通道的出口——在过去的几分钟,甚至更久的时间里,他内心的角斗场一直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激烈的角斗。角斗的双方,一个是“退缩”的本能,一个是“前行”的意志。前者有千般理由——前方未知,危险难测,或许会有去无回;后者只有一个理由——必须有人去。
那些犹豫与忌惮之意依然还在,没有消失,但此刻他将它们从“视野”中移开了。就像飞行员在暴风雨中飞行,他必然不能无视那些闪电和乱流,但他必须将目光锁定在仪表盘上,锁定在前方的航向上。闪电在窗外闪烁,乱流在机翼下翻滚,他的身体能感受到每一阵颠簸,但他的手不能离开操纵杆,他的眼睛不能离开地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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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还在那里,在他意识的边缘,在他的余光中,但它们不再占据他的注意力。意识的边缘像一个舞台的侧幕,那些恐惧、担忧、不确定、忌惮、认知、接受——所有的负面情绪和沉重思虑都被推到了侧幕后面,它们还在,还在窃窃私语,还在制造阴影,但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中央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一个决心,一个方向。
精钢不是天生就是精钢的。在它还是一块矿石的时候,它与周围的泥土、岩石、沙砾没有任何区别——灰暗、粗糙、毫不起眼。它需要被从矿脉中开采出来,被砸碎、筛选、熔炼,去除那些无用的杂质,才能得到一块勉强可以被称为“钢”的粗坯。
它需要被投入熔炉中烧红,被放在铁砧上捶打,被浸入冷水中淬硬,然后再烧红,再捶打,再淬硬。每一次烧灼都是一次煎熬,每一次捶打都是一次重塑,每一次淬炼都是一次选择。
无数次循环之后,那些脆弱的、软弱的、多余的杂质被去除,只剩下最坚韧、最纯粹、最锋利的“精钢”。
兰德斯眼中的光芒,就代表着这样的精钢。
而那只正在前方飞行的血肉巨鹰,如果它有感知,它会感知到背后那道锁定它的“视线”突然变得危险了很多。
“也罢!”
他低声喝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决绝。
那两个字落下的时候,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切断了。不是物理的线,是心理的线。是他与“安全”“舒适”“确定”“可能”这些概念的连接,被他亲手一刀两断。
他背后那对涡轮飞翼猛然间爆发出更加炽烈、更加耀眼的青蓝色推进光流。
前一毫秒,光流的颜色还是稳定的青蓝色,强度还是巡航模式的标准值;后一毫秒,光流的颜色就变成了近乎白色的、泛着蓝紫光晕的炽烈光柱,强度逼近甚至超过了设计上限。
能量输出瞬间提升至最高!
“不入虎穴……”
他的声音从喉咙中挤出。
“焉得虎子!!”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就已经开始响应,他整个人已化作一颗撕裂夜幕、一往无前的决绝流星。
以至高的速度,更加精准地紧紧咬住前方那个代表着无尽灾厄与最终谜团的猩红身影。
那只巨鹰的速度像是也在增加。它似乎感知到了身后追击者的加速,翼展的频率也随之提升。每一次扇翅都会在它的翼尖留下一道短暂的、暗红色的气流尾迹,那是在翼面上下表面压力差作用下,从翼尖泄漏的高压气流在空气中形成的涡旋。
但它飞得快,兰德斯现在飞得更快。不仅仅是“稍微快一点”和“在逐渐接近”的那种程度,两者之间的距离已然正在快速缩小——甚至可以说是在加速缩小。这意味着只要兰德斯能够维持这个加速度,他的追击就会越来越快,越来越有优势。
带着速度上逐渐增加的优势,空中的兰德斯向着那未知的、必然充满了无尽危险与残酷真相的黑暗深处,义无反顾地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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