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昭是在阿里普兰县那间废弃的佛塔里发现那支骨笛的。
那年她二十三岁,刚从美院毕业,背着相机和画架独自进藏。她本来要去冈仁波齐转山,但车在普兰县坏了,修车要等三天。修车铺的老板听说她想去拉昂错看看,指了指窗外那条灰白色的土路,说湖边上有个废弃的佛塔,叫胡夏佛塔,以前是供陀寺的一部分,后来寺没了,塔也荒了。他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提醒她别往深处走。她说她就去看看。
她沿着那条土路走了将近一个小时。路两侧的草甸已经枯黄了,风从湖面上灌过来,带着一种腥咸的气息,像是有无数只脚正从湖底向上跋涉。佛塔比想象中更破败,底座是灰白色的石块垒成的,塔身已经塌了大半,露出里面暗沉沉的夯土。她绕着佛塔走了一圈,在背风面的墙根处看见了一个缺口。缺口不大,她侧身挤了进去。塔里很暗,光线从顶部的裂缝漏下来,照亮了地面上堆积的尘土和碎石。靠墙有一排已经朽坏了的木架,架子上散落着一些碎片——陶片、布料残骸、几根颜色暗淡的线绳。她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那些碎片一件一件地看,指尖拨开一层薄薄的灰,在最里面的墙角摸到了一根细长的管状物。
那是一支骨笛,灰白色的,表面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玉。笛身长约三十厘米,两端用暗黄色的铜皮包裹着,铜皮上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符号。铜皮边缘镶着几颗暗红色的珠子,珠子已经不完整了,有的碎了,有的脱落了,只剩下嵌在铜皮里的凹槽。笛身上有几个圆孔,排列得不规则。她把骨笛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手指按在其中一个圆孔上,感觉到指尖触到了一种温度,不是阳光晒过的温热,是一种从骨笛内部向外渗透的、像是被什么人长久握在手里留下的余温。
她翻遍了周围的地面,在那根骨笛原来放置的位置下方,又摸到了另一根更短更粗的管状物。那根管状物的一端有一个扁平的吹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表面光滑得不像自然风化能形成的纹理。她把那根短管也从灰土里抽出来,和骨笛放在一起。两根管子材质相同,都泛着那种年深日久才有的油润光泽,像是一对失散了很久的旧物,终于被她同时找到了。
她不知道这两根管子是什么,只是觉得它们不该被埋在灰土里。她用小号密封袋把它们分别装好,塞进背包里,从那个缺口钻了出去。外面天色已经暗了,风比来时更大,吹得她睁不开眼。她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走,在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是风声,是一种极尖极细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响了一支笛子。那个声音很短,很快就消失了。
回到普兰县城后,她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旅馆老板是个藏族中年男人,正在柜台后面拨弄一台老式收音机。她拿出那根骨笛问他认不认识这是什么。老板原本在调频的手停了下来,目光在那根骨笛上停了几秒,声音低了些:“你在哪里找到的?”她说了那座佛塔的位置。老板沉默了很久,用藏语念了一句什么,然后把收音机关了,柜台后面那盏灯也灭了,像是要为某段不便被旁人听到的对话腾出位置。
“那是人骨笛,用少女的小腿骨做的。”老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以前供陀寺的喇嘛做的。那些喇嘛专门抓内地来的孕妇,等孩子生下来,用孩子的骨头做笛子,用母亲的大腿骨做号角,叫‘母子骨笛’。后来供陀寺被查了,寺封了,那些东西据说烧了,没想到还有剩下的。”他的目光在骨笛上停了一会儿,“那东西不能留,你最好把它送回去,或者找个寺庙请人处理掉。”
沈凌昭回到房间,把骨笛放在桌上,对着台灯看了很久。她想把它扔掉,可手指触到笛身的时候,那种温度又出现了,比在佛塔里更清晰,像是一根细线正在缓慢地穿过她的指缝,试图把她牵向某个方向。她把骨笛收进了背包夹层,没有再碰它。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她在黑暗中听见了一阵极尖极细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窗外用指甲刮着玻璃,又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响了一支笛子。
第二天她去修车铺取车,车已经修好了。她付了钱,发动引擎,沿着来时的路往东开。开了大概半个小时,她伸手去摸副驾驶座上的背包时,指尖触到了背包夹层里那根骨笛。笛身在微微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它的内部缓慢地升温。她把车停在路边,拉开背包,把那根骨笛取出来,放在手心里。它比昨天更烫了,而且她听见了声音——从笛身内部传出来的,很轻,像是一个人正在那根细长的管腔里缓慢地呼气。她把它放回背包,重新发动车子。后视镜里,她看见自己身后的座位上放着一根暗灰色的东西,形状像是一根人的腿骨,被暗黄色的铜皮包裹着。她猛地踩下刹车,回头看,后座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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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她正在被某种东西跟着。那东西不在后视镜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在她每一次踩下油门的间隙里,在她每一次从后视镜里瞥见空荡荡的后座时,那些缝隙正在被某种她无法命名的东西填满。她把车速提快了一些,后视镜里路面在延伸,什么都没有。又开了一段,后视镜里映出了一个轮廓,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蹲在座位底下,从座椅的缝隙里朝外看。她没有减速,也没有回头看,只是盯着前方,感觉到后视镜里的那个轮廓正在缓慢地变化,像是正在从蹲着的姿势站起来。她不知道自己开了多久,那段路在她面前扭曲又展开,她始终没有回头。
天黑之后,她终于看见路边有一间亮着灯的屋子。她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喘了好一会儿。那间屋子的门开了,一个老僧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色袈裟,手里捻着一串念珠。他没有问她是谁,也没有问她从哪里来,只是侧身让开门口,说了一句话:“那东西跟着你多久了?”她没有回答,只是跟着他走了进去。屋里很暗,只有一盏酥油灯的光。她坐在垫子上,把背包放在膝盖上,在暗处拉开了拉链,把那根骨笛取出来放在桌上。老僧人低头看了它一眼,捻念珠的手停了。
“你从供陀寺的佛塔里拿出来的。”他说。
她点了点头。
“还有一根呢?”
她愣了一下:“还有一根?”
老僧人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她的背包。她低头拉开背包夹层,手指伸进去,果然摸到了另一根管子——那根更短更粗的骨号,她昨天明明把它留在了佛塔里。可她此刻正握着它,感觉到它在她的掌心里微微跳动,像是活物。她把那根骨号也放在桌上,两根管子并排躺着,一根细长,一根粗短。老僧人看了很久,说它们是一对,骨笛用的是婴儿的腿骨,骨号用的是母亲的大腿骨,统称“母子骨笛”。它们分开的时候只是普通的器物,合在一起就会招东西。她问招什么。老僧人捻动念珠的速度慢了下来。
“招那些被做成它们的人。”
沈凌昭在屋里坐了很久。她问老僧人该怎么处理这两根骨笛。老僧人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东西已经被人拿出来了,就不能再放回去了。她可以把它留在他这里,他会替她处理,但他不能保证它们不会自己找到回来的路。她问这是什么意思。老僧人捻动念珠的手停了一下,说:“它们认得你。从你拿起它们的那一刻起,它们就认出你了。”
那天夜里,她睡在老僧人隔壁的小房间里,那两根骨笛被他收进了佛堂的柜子里。可她半夜还是被那个声音惊醒了——极尖极细的,像是一根针正在缓慢地刺穿一层又一层的布。她睁开眼睛,房间里很暗,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她坐起来,朝佛堂的方向看了一眼,门是关着的,可她看见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正在缓慢地、有节奏地闪烁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扇门后面吹着一支看不见的笛子。她站起来走向佛堂,手触到门板的时候,感觉到门板是温热的,指尖一碰就缩了回来。门缝里透出的光在这一瞬间灭了。
第二天一早,老僧人把那两根骨笛还给了她,用一块暗红色的布裹着。他说他昨晚试过了,留不住。她问那她该怎么办。老僧人捻着念珠,说你带着它们走,走到它们该去的地方,它们自然就留下来了。她问那是什么地方。老僧人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窗外那座被云层半掩的雪山,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说不是山,是声音。你听不见,可它们在听。等它们听够了,就不再需要你了。
沈凌昭带着那两根骨笛离开了那间小屋。她把它们用红布裹好,塞进背包最底层,开着车沿着那条灰白色的公路继续往东走。开了一段路,后视镜里出现了那个轮廓,比上次更清晰了一些,像是一个人正侧身坐在后座,头微微偏着。她知道她不能回头看。她只是盯着前方那条正在延伸的公路,把车速提到最快。她不知道自己开了多久,也不确定那条路是否真的通往她想要去的地方。她只是觉得她正在被某种东西推着走,而那种东西不在她身后,在她握着方向盘的手里,在她每一次踩下油门时从座椅底部传上来的那股温热里。
那天黄昏,她在一个叫霍尔乡的小镇停了下来。她把车停在路边,从背包里取出那两根骨笛,用那块红布裹着,走到镇外一片开阔的草甸上。风从湖面上灌过来,她蹲下来,把红布包放在地上,用几块石头压住边角,然后站起来,退了几步。风把那块红布吹得猎猎作响,她盯着那个红布包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了车上。
她发动引擎,挂上挡,驶上了公路。后视镜里,她看见那个轮廓还坐在后座上,比之前更清晰了,像是一个穿着暗红色衣服的女人,正侧着头看向窗外。她的心跳猛地加快,目光重新落回前方的路面。后视镜里,那个轮廓似乎动了一下,像是正在转过头来,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没有去看它,始终没有回头看。车继续往前开,后视镜里的那个轮廓,在某个她无法确定的瞬间,松开了手,从座椅上滑落下去,像一截被解开了绳索的货物。她没有减速,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那一刻感到了松脱,像是某根一直绷着的线终于断了。公路上只剩下她自己,和那些正在逐渐变远的、像是一面正在被风吹走的旧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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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了很久,开到了那座雪山脚下。公路在一处岔道口分成了两条,一条继续向东,一条拐向南。她停了车,熄了火。后视镜里空荡荡的。她下车走到车尾,打开后备箱,那根骨笛不见了。只剩那块暗红色的布,在晚风中微微扬起边角,像是什么人刚刚解开襁褓,把裹了很久的东西放了回去。她伸手摸了摸红布的边缘,布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她不知道它们去了哪里,是留在了后座,还是在她某个没有回头的瞬间,从她打开的车窗里滑了出去。她只是觉得那根一直绷着的线终于断了,像是一个早已写好结尾的句子终于落下了最后一个笔画。她把那块红布叠好,放回了背包里。
她回到车上,发动引擎,拐上了向南的那条路。后视镜里是空的,公路在她身后安静地延伸着,远处那座雪山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蓝色。她开了一个多小时,在路边的一个观景台停下来。她从背包里拿出相机,拍了几张风景照,然后翻看刚才拍的照片,翻到中间一张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那张照片拍的是她离开霍尔乡时的那片草甸——风把那块红布吹得微微扬起,红布旁边蹲着一个人影,穿着暗红色的衣裳,正低着头,像是在看那两根刚刚被放下不久的东西。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删了。她不知道那个人影是谁,她只是觉得,从她把那两根骨笛从佛塔里拿出来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被什么东西跟着。现在她终于把它放下了,它也该回到它该去的地方了。她不知道它回去了没有,她只是觉得,当她把那块红布叠好放回背包里的时候,她已经把那段路走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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