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的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森林里潮湿的草木气息,还有远处河流若有若无的腥味。
马车在狭窄的林间小道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和裸露的树根,车厢剧烈摇晃,像是随时会散架。
地精族长掀开窗帘,看着窗外的景色。
树很高,很密,枝叶交织在一起,把天空切成无数细碎的碎片。
阳光从那些碎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忽明忽暗,像有人在远处不停地开关一盏灯。
他已经在这辆马车里坐了快两天了。
两天,换了两匹马,过了三个人类的城镇。
每经过一个城镇,他的心就沉下去一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些城镇里的人看他伪装的这个地精商人的眼神。
不是敌视,不是警惕,不是任何他预料中的东西。
是平静……是完全不在意像看一块路边的石头一样的平静。
第一个镇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一条土路从东贯穿到西。
马车进镇的时候,他特意让车夫放慢了速度。
他掀开窗帘,露出自己的脸——那是一张典型的地精脸,在往常,这张脸出现在人类的城镇里,至少会引来几个人的注目。
镇口站着一个卫兵,穿着磨损的皮甲,手里握着一根长矛,矛尖已经锈了。
他看到马车过来,抬了抬眼皮,又闭上了,像是在打盹。
马车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甚至没有转头。
族长的目光从卫兵身上移到街道上,从街道上移到那些摊位和来来往往的人身上。卖菜的大婶在吆喝,买菜的大妈在讨价还价,铁匠铺的门口蹲着一个学徒在磨刀,酒馆的窗户里传出一阵粗犷的笑声。
没有一个人注意这辆马车,没有一个人注意到马车里的它,没有一个人停下来看一眼,皱一下眉头,交头接耳一番。就像他不存在一样。
哪怕现在明明地精一族不安分的事情几乎整个王国都知道但……它没有从看向它的人类眼里看到一丝一毫的警惕。
第二个镇子大一些,人也多一些,结果是一样的。
第三个镇子更大,大到需要走一刻钟才能穿过主街,结果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觉得那些人类应该至少表现出一点厌恶才对。
他们不是不知道地精族在闹,不是不知道地精族在传谣言,不是不知道地精族要“反抗王国”。
可他们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就好像地精族的那些叫嚣,在他们耳朵里只是一阵风吹过。
连让他们皱一下眉头的资格都没有。
族长他想起年轻的时候,当他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地精商人,走南闯北,在各个城镇之间奔波,卖那些又黑又容易坏的地精造物。
那时候,人类看他的眼神至少是“正视”的。
他们会和他讨价还价,会嫌他的东西贵,会嫌他的东西质量差,会骂他奸商,会把他赶出去。
但他们是在看他。他们把他当成一个对手,哪怕是一个讨厌的对手。
现在,他们连看都不看他了。
他把窗帘放下,靠在车厢内壁上,闭上了眼睛。
车轮碾过石头,车厢猛地颠簸了一下,他的身体往旁边一歪,又弹回来。
他没有睁开眼。“还有多远?”他问。
“快了。”车厢外传来一个声音,是护送小队的队长,精灵族辉金高阶的法师,声音很冷。
“绕过这片林子,再走大半天就到了蓝藤要塞了。如果没有意外的话。”
队长特意在“意外”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族长听出来了,但他没有接话。他把窗帘掀开一条缝,朝外面看了一眼。
树林很安静,偶尔有鸟叫,偶尔有虫鸣,偶尔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个又一个光斑。
马车在一串光斑中穿行,像穿过一条由光和影织成的隧道。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到他心里发毛。
从地精族的洞穴出来,穿过人类的城镇,进入荒野,一路上没有任何阻碍,没有任何麻烦,没有任何意外。
就像王国根本不知道他离开了,根本不知道他在前往地城的路上,根本不知道他即将成为魔石阶的强者。
他的精神力虽然比不上专业的法师,但辉金巅峰的感知力不是假的。
如果有人跟踪,如果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他不可能完全感觉不到。
没有,什么都没有。
追踪、监控、窥视,任何一种都没有。这不正常。
他知道这不正常,但他不能回去,不能停,不能回头。
他已经走到了这里,等到了蓝藤要塞后离地城只有不到一天的路程,离魔石阶只有一步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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