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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9章 兑付（第1页）

巽风壶在回应什么。未云裳将碗放下，双手轻轻拢在巽风壶的两侧，没有触碰壶壁，只是围绕着那股渐弱的青灰色气流形成一个闭合的手势圈。她闭上眼睛，感知了大约十秒。当她睁开眼时，她的瞳孔比平时深了一些，像有两层颜色叠在眼底。它感应到了一个方向。西北偏西。和上次一样，但这一次的信号更强了。像有人在更近的地方敲了一下墙。

君墨轩看了一眼窗外。西北偏西的方向是长沙城区的方向，再往远处去是湘西的丘陵山脉，被夜色吞没了轮廓。沈渡的血。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只小玻璃瓶，瓶中的那滴暗红色液体在炭火的映照下微微泛着光。他握着瓶子靠近巽风壶，两者的距离缩短到大约三寸的时候，巽风壶的旋转速度陡然加快了一瞬，然后回落。君墨轩将瓶子收回来，掌心里的玻璃壁和他指腹接触的那一点，温热了一瞬。沈渡的血是路标。但路标的指向有两个方向——一个是通向第四件的位置，另一个是通往第四件所在的方位上正在发生的一件事。巽风壶感应到的信号加强，说明第四件所在的地方有动作。有人在动它。

欧阳墨笙将锅里的羊肉片捞出来，分进三只碗里，动作流畅而稳定。她把碗推到每个人面前之后，放下漏勺，看着君墨轩：谁在动它？

君墨轩将玻璃瓶放回口袋。炭火的暖光在他脸上跳动了一下，将他的眉骨和颧骨照出一层明暗交替的轮廓。金锜暗山不在中国境内。沈渡已经表了态要切割。能去动第四件的人，只剩下银耳钉——或者金锜暗山在海外遥控的某支人手。但还有一种可能。第四件是自己动的。它醒了，它在寻找它原来的主人。而它感应到巽风壶就在这片区域，所以它正在缓慢地、以地脉为通道，向铜官窑的方向靠近。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铜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气袅袅上升，在离火壶的橙光和巽风壶的青灰色气流之间盘旋成一道薄薄的雾环。未云裳伸手端起自己那碗羊肉汤，低头喝了一口。汤的温度刚好，羊肉的鲜味和豆腐的软嫩在她舌尖上化开，她捧着那只碗，感觉到碗壁传来的温度正在一层一层地渗进掌心里。她放下碗，看着君墨轩，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就让它来。它找的是我，不是铜官窑。等它来了，我接。

君墨轩看着她。炭火映在她眼底，巽风壶的青灰色在她掌缘流动，离火壶的橙光从桌面上蔓延过去，三种颜色在三个人之间的空气中交汇成一片温热的、正在缓慢凝聚的光域。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拿起筷子，将自己碗里的羊肉夹了一片放进欧阳墨笙的碗里，然后转头对未云裳说：先吃饭。锅要凉了。

未云裳的嘴角弯了一下。她重新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汤。欧阳墨笙没有看他夹过来的那片羊肉，但她将它夹起来蘸了蘸酱碟，放进了嘴里。窗外的夜风从木格窗缝里渗进来，吹动炭火的灰烬在铜锅上方飘了一小段弧线，然后落下。麻潭山下的铜官窑工地在夜色中安静地横陈着，仿唐建筑群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排刚刚落定的、终于找到了自己位置的山脊线。而更远处的西北方向，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层深处缓慢地移动着，速度比蜗牛还慢，但它在移动。一直在移动。

产权证批量办理的那一周，欧阳墨笙在楚街的临时办公室里挂了七天的白板倒计时。每天早晨八点整，她用红色记号笔在板子上划掉一个数字，笔划从左上斜到右下，干脆利落，不留余墨。第七天的时候，板子上只剩最后一行——返租本金兑付日。第一批合同到期的购房者一共三百四十七户，总兑付金额五千六百余万元，钱已经提前三天从项目公司的监管账户拨入了专用兑付账户，每一户的收款信息都经过了法务和财务的双重核对。

兑付那天，欧阳墨笙亲自坐在楚街中段的一间铺面里接待第一批来的业主。那是一对六十出头的夫妻，买的是一间临街铺面，返租合同签了三年期，今年第一轮本金到期。老先生戴着老花镜坐在对面，看着兑付确认单上的数字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抬头问了一句：后面两年的租金还能按期吗？

欧阳墨笙将签好字的兑付凭证推过去，说：能。项目竣工备案已经通过了，产权证下个月开始批量办理。您这间铺面的产权证会排在第一批，办证之后您可以选择继续委托运营，也可以自己收回去经营。合同里面后两年的返租条款，愿意续就续，不愿意续，随时可以解约。

老太太在旁边推了推老先生的胳膊，说了句：我就说没事吧，你上半年非要去退。老先生没接话，站起来，握着那张兑付确认单，低头看了很久，然后对欧阳墨笙点了下头，说了声，转身走了。欧阳墨笙看着他们沿着楚街的石板路并肩走出去的背影——两个人都有些驼背，步伐不快，但步子很稳——她的手在桌面下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中午十二点，兑付窗口来了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隔着玻璃门看着里面的兑付流程公示牌。欧阳墨笙从办公桌前抬起头，看见了那枚在袖口边缘若隐若现的素圈金戒指。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魏成岳站在门外，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混杂着平缓和窘迫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自己曾经布过阵的棋盘的对面，看棋局已经被对方收官收完了。

欧阳总。魏成岳开口，声音比他平时在电话里低了一些，我来办一张兑付手续。我妻子名下有一间楚街的铺面，返租合同在第一批。之前我让她不要来兑，说会烂尾。她昨天自己去查了备案公示，说我骗她，让我今天亲自过来办。

欧阳墨笙看着他。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将两个人之间的门槛照出一道清晰的明暗分界。她微微侧了侧身，让出门口的空间：进来吧。把你的合同编号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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