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四百五十一场]
在我五岁那年,我的童年时光,大半都消磨在老旧居民楼纵横交错的巷弄里。这片老式居民区的巷道四通八达,小路蜿蜒交错,串联起整栋楼栋与街边的空地,是我们这群小孩子肆意玩耍的天地。这片老巷里常年住着许多老人,来来往往也不乏和善的中年阿婆,在巷子一处固定的空地上,立着一处当地人默认的神龛点位,没有精致的雕琢,却是街坊邻里心中祈福祭拜的地方。
长久以来,附近的居民都会自发来到这里烧香祈福,香火断断续续,常年萦绕着淡淡的烟火气息,是整条老巷独有的印记。那日我独自在巷子里玩耍,周遭安静,只有老巷里惯有的静谧氛围。没多久,有一个人影朝我的方向走了过来,时至今日,我已经记不清对方的具体样貌,模糊的记忆里,分不清来人是一位年长的阿公,还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姐姐。
那个人缓步路过我身边,动作和神态让年幼的我生出了本能的警觉。从小我就有着一种异于常人的感知力,能够轻易看透人心,精准分辨出旁人身上裹挟的善意与恶意,而眼前这个人的身上,善意与恶意杂乱交织、混杂在一起,让人捉摸不透,却让我心底的戒备瞬间拉满。
我看不清对方真实的意图,不知道他伸出手,究竟是想要伸手抓住年幼的我,还是单纯想要抱起我、或是做出其他的举动。在那电光火石的瞬间,孩童的本能与心底的警惕支配了我。我迅速弯腰捡起脚边一块坚硬的石头,没有丝毫犹豫,狠狠朝着对方的腿部砸了过去。
石头撞击皮肉的力道十足,对方当即吃痛,身体踉跄着重重倒在了地上。我没有丝毫退缩和慌乱,顺势拎着那块刚刚砸人的石头,纵身跳到了对方的身上。趁着对方猝不及防、愣神恍惚的空档,我手中的石头一下又一下重重落下。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我早已记不清自己到底砸了多少下,动作机械又决绝,只顾着反复挥动手里的石头。直到身下之人的面容彻底扭曲、血肉模糊,原本清晰的五官变得面目全非,彻底分辨不出原本的样貌,我才终于停下了所有动作。
整个过程里,对方并没有做出激烈的反抗,只有身体在重压和重创之下,微微抽动、不停颤抖,寥寥数次动静过后,便彻底没了声息,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彻底失去了所有生机。
就在我站在原地,带着一丝孩童独有的局促与慌乱,内心看似波澜不惊,实则隐隐无措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叔叔出现在了巷口。我无法界定这位叔叔的身份,不知道他是心怀善意的路过路人,还是我素未谋面的亲戚,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周身带着纯粹的善意,没有半分恶意。
他一眼就看到了现场的一切,也看到了状态怪异的我。我当时的状态很矛盾,表面上带着案发后的慌乱与局促,情绪里却没有普通人该有的恐惧、愧疚与悲伤,近乎于麻木无情。这位叔叔没有半句质问,也没有丝毫惊慌,坦然地上前,着手处理地上的遗体。
他的动作熟练得过分,全然不像一个普通人该有的样子,仿佛经年累月做过无数次同样的事情,娴熟、利落,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有序。他拆解、肢解遗体的过程,冷静得近乎诡异,甚至带着一种规整的、极致的美感,像一位潜心创作的艺术家,在认真雕琢一件作品,那份熟练的姿态,让人看了只觉得心底发冷、极致违和。
处理完遗体之后,我和他一同掀开了神龛旁地面的水泥板,搬开层层堆叠的砖石,在泥土与沙土混杂的地面上,亲手挖出了一个极深的土坑。这片土地紧邻着那处常年香火不断的神龛,旁边还有一棵伫立多年的老树,我们最终将那具遗体,完完整整地深埋在了这棵树下、神龛侧边的地底。
安葬完毕后,我们一点点将沙土与泥土重新回填到土坑之中,夯实地面,再将掀开的水泥板、搬开的砖石一一归位,严丝合缝地复原原本的地面样貌。我们耐心整理着现场的一切,反复清理抚平地面的痕迹,将所有打斗、掩埋的印记尽数抹去。
事发之时,天空正飘着绵绵细雨,细密的雨丝刚好冲刷着地面,帮我们淡化了残留的所有痕迹。那一年是1989年,老旧的居民区没有如今遍布街头的高清监控设备,没有先进的刑侦排查手段,巷弄里人烟稀疏,我们作案的时段也避开了行人往来的高峰,全程神不知鬼不觉,几乎没有任何人察觉这里发生过一场命案。
这是我人生里第一次杀人,过程刻骨铭心,却又被我亲手掩埋得悄无声息。
在那之后的数月,乃至一两年的时间里,整片老居民区风平浪静,一如往日的平和热闹,没有任何人发现巷弄树下的秘密。没过多久,警局接到了一则人口失踪报案,针对这起莫名的失踪案,警方来到这片老旧居民楼走访问话,却始终一无所获,案件最终石沉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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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坊邻里的阿公阿婆依旧会按时来到这处神龛烧香祭祀、祈福许愿。可渐渐的,所有人都发现了异常,大家纷纷念叨,说这处神龛不再灵验了,失去了原本的祈福效用。这种变化无关宗教信仰、无关诚心与否,就像是冥冥之中,这片土地的气运、周遭的规则悄然发生了改变,无声无息,却真切存在。
从那之后,我的意识和记忆开始变得模糊混沌,我彻底分不清当年行凶掩埋的人,到底是年少的我,还是那位帮我处理现场、沉稳冷静的陌生叔叔。两个身影、两种意识在我的记忆里重叠交融,边界彻底模糊。我也记不清,当年究竟是我,还是那位叔叔,出面对着前来祈福的邻里阿婆们解释缘由,不动声色地引诱、劝说大家离开这个位置,慢慢让人们疏远了这处神龛。
自这件事落幕之后,我再也没有去过巷弄的那一侧玩耍,彻底避开了那片藏着秘密的区域。我所有的玩耍、活动范围,全部转移到了老旧居民楼的另外一端,一东一西,彻底隔绝了那段过往,像是彻底割裂了两段人生。整场事件全程避开了人群,即便不是深夜,也依旧隐秘无声,自始至终无人窥见,完美隐匿在了老巷的岁月里。
年岁走到八九岁的时候,我依旧在居民楼的另一侧生活、玩耍,安稳度日。可当年那场杀人、埋尸的过往,还有后续的人口失踪案、警方上门问话的画面,总会时不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从未彻底消散。
当年警方上门走访调查、挨家挨户问话的时候,年纪尚小的我,全程照着那位叔叔提前教我的话术一一应答,滴水不漏。在所有人的固有认知里,四五岁的孩童天真懵懂、不谙世事,再加上我天生沉稳的心理素质、远超同龄人的冷静,以及浑然天成的演技,没有任何一个警察、任何一个街坊邻居,会疑心一个年幼的孩子说谎,我轻而易举地躲过了所有排查和怀疑。
八九岁的我,在全新的玩耍区域里,见到了许多从前从未见过的新鲜玩具,认识了新的玩伴。后来我有幸拜了一位师傅,跟着身边的小朋友、年长的大朋友和一众师兄弟们一起修习功夫,日日锻炼体魄、强身健体。
即便生活步入了寻常安稳的轨道,身边日日相伴同门、嬉闹玩耍,可我的心底始终萦绕着一股难以言说的不适感和深深的疏离感。这份感觉并非心不在焉、无心生活,而是灵魂深处与生出的抽离,让我永远无法真正融入周遭的热闹。
那位神秘的叔叔,也时常会悄悄来看我。他看向我的眼神里,藏着满满的欣赏,对我似乎抱有极大的期许和厚望。可越是如此,我的认知就越是混乱,我无数次自我发问,反复纠结:我到底是当年那个懵懂行凶的孩童,还是那个冷静决绝、手法娴熟的叔叔?两种身份在我的脑海里反复拉扯、彻底混淆,我再也分不清自我的本源。
我常常暗自揣测,或许在多年以后,这片老旧居民区迎来拆迁动工的那一天,施工的机器挖开土地,终究会挖出我四五岁那年深埋在树下的那具骸骨。当然,也有可能岁月彻底抹平了所有痕迹,无人发现、无人知晓,让这个秘密永远尘封地底。时隔多年,土层更迭、血肉消融,即便真的被挖出,也早已分辨不出任何原本的样貌,再也无人能还原当年的真相。
这种极致冷静、漠视生死的处事方式,深深扎根在了我的骨子里。在我青少年时期,我也曾复刻过同样的手段、同样的心境。面对素来敌对的死对头,我不动声色、假意释怀,主动邀约对方吃饭喝酒,温柔平和地让对方彻底放下所有警惕。待对方醉酒放松、毫无防备之时,我将他带到荒无人烟的僻静林间,冷静地处理掉了对方。
彼时的我,已经彻底分不清,我是承袭了当年那位叔叔的手法与心性,变成了和他一样的人,还是说,那位沉稳狠厉的叔叔,从头到尾都只是我年少时幻想出来的虚影,从头到尾,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亲手所为。
这一次的处理方式,依旧娴熟利落,和当年如出一辙。只是这一次,我没有将遗体深埋地下。我仔细清理干净林间所有的作案痕迹,之后一步步走出树林,将遗体拆分、分装,一点点分批带回家里。
往后的日子里,我日复一日慢慢处理、消化,变换着不同的方式处置,日日皆有不同,直到彻底将一切消融殆尽,不留分毫痕迹。林间所有的打斗、停留、作案的痕迹,终究会被四季的风雨、岁月的流转彻底抹去,干净得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漫长的岁月里,我的记忆开始变得支离破碎、断断续续。所有关于这些血腥、隐秘、黑暗的过往,都化作零散的片段、转瞬即逝的瞬间,模糊不清、边界混沌,再也拼凑不出完整的始末。太多的细节被时光冲淡,我记不起完整的过程,残存的画面也只剩零碎的残影。
直到某一刻,我骤然从混沌的思绪中清醒过来,所有血腥的过往、诡异的经历、混乱的身份认知,全部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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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以上所有横跨数年、层层叠加的黑暗过往,从头到尾,都不是真实发生过的现实。
彼时的我,正在南方外出打工,一边谋生一边自考大专,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我熟睡时做的一场残缺、破碎、微不足道的长梦。
这场梦境太过真实,真实到让我多年以来,一直将梦里的所有经历当成自己真实的人生过往,深陷其中,从未察觉自己身处虚妄之中,始终以为那是发生在另一个维度里、属于我的真实人生。
可梦醒之后,回望现实、细数岁月,我才慢慢发觉,这些年一路走来,我经历了太多人情冷暖、世事磨难,读的书、懂的道理、吃过的苦、走过的路、见过的人心,一点点重塑了我的心性,也慢慢改变了我的本心。
我时常迷茫自问,如今的我愈发冷漠凉薄、看淡生死、漠视人情,究竟是被生活的苦难、世俗的百态彻底扭曲了心性,变得愈发病态偏执;还是说,我终于褪去了年少的天真懵懂,看透了人性与世界的本质,抵达了通透的境地。
我再也寻不回年少纯粹的善良与慈悲,我不知道这份温柔本心是彻底消散泯灭,还是被我深深隐藏在了灵魂最深处,再也不会轻易展露。
如今的我,性情愈发寡情淡漠,看待世间万物的视角彻底改变。我像冷静的医者、狩猎的猎手一般审视众生,看人、看物、看世间百态,不再有多余的情绪起伏,所有人和事,在我眼中都只是目标、猎物而已。
我愈发清晰地明白,世间万物本质并无区别,不过是微观粒子聚合而成的不同形态,皮囊不同、表象不同,内核终究归一。
从前家中接触殡葬相关的事宜,看过无数遗体,也处理过许多动物的躯体,经年累月的见闻,让我早已对死亡、对躯体、对离别见怪不怪,心底彻底麻木,再也生不出半分波澜。
于我而言,死亡有着独属于它极致的美感,那是寂灭之花彻底绽放的瞬间,盛大又荒芜。可世间绝大多数普通人,一辈子庸庸碌碌、困于情爱琐事、惧于生死离别,永远无法读懂这份极致的美学,唯有挣脱世俗桎梏、看淡生死得失的人,才能无限趋近、触碰这份寂灭的真谛。
我还记得梦里第一次处理现场的笨拙与生涩,那是我第一次触碰腐烂的血肉,狼狈不堪,腐坏的浆汁溅得到处都是。为了处理痕迹,我第一次学着用火灼烧消杀,也曾亲手烧制龟甲。那是我第一次直面浓烈的腥臭腐烂味,那是一种远超寻常污秽、令人作呕的气味,刺鼻又窒息,让我剧烈呕吐不止。
可随着见识的场面越来越多,经历的黑暗越来越重,我早已褪去了最初的青涩不适,任凭周遭如何破败腐朽、如何血腥荒芜,我都能淡然处之,心底毫无波澜。
时至今日,很多细碎的过往,我已经想不起该如何言说。那些尚能记起的片段,我也懒得细细赘述、娓娓道来。说到底,这一切不过是一场虚妄的残梦,一场心底翻涌的絮叨罢了。
故事至此,再无多余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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