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天早上,阿福是被冻醒的。
被子裹得紧紧的,还是冷。他把头缩进被窝里,缩成一团,不想动。阿木在旁边睡得沉,呼噜一声接一声。
阿福在被窝里躺了一会儿,实在憋不住尿,只好爬起来。
一掀被子,冷气直往骨头缝里钻。他打了个哆嗦,光着脚下地,鞋都顾不上穿,蹿出门去。
外头地上白茫茫一片。
草白了,地白了,柴火垛也白了。阿福站在门口,愣了愣,尿都忘了尿。他蹲下去,伸手摸了摸地上的白霜。冰凉的,手指一碰就化了,变成一小摊水。
他蹲在那儿看了半天。
丫丫从隔壁跑出来,也光着脚,也缩着脖子。跑到阿福跟前,跟着蹲下。
“阿福哥哥,这是什么?”
“霜。”
丫丫也伸手摸了摸。凉得她一下子把手缩回去,塞进袖筒里。
“凉。”
阿福点点头。
两人蹲在那儿,看地上的霜。霜白白的,细细的,像撒了一层面粉。丫丫看了会儿,用脚尖在地上划拉了几下,划出一道黑印子。霜被划掉了,露出底下青灰的地皮。
她看看那道印子,又看看周围的白,觉得有意思,又划了几下。
阿福也划。
两人蹲在那儿,用脚趾头在地上画画。画了霜降两个字,画得歪歪扭扭,霜字少写了一横,降字写错了偏旁。丫丫不认识字,阿福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画完了,两人站起来,低头看。
阿福念:“霜降。”
丫丫跟着念:“霜降。”
念完了,两人对着那两个字笑。霜在地上,太阳还没出来,那两个字清清楚楚的。
阿木在屋里喊:“阿福!尿个尿尿到外头去了?”
阿福这才想起来,拉着丫丫往茅房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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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早饭,太阳出来了。
霜开始化了。草叶上的霜化成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地上的霜化成湿痕,一片一片淡下去。柴火垛上的霜化得慢,背阴的那面还是白的。
阿福蹲在院子里,看着那些霜一点点化掉。
丫丫也蹲着,跟着看。
鸡出来了,在院子里刨食。刨几下,低头啄几下,再刨几下。小灰小黑小花黑子花子也出来了,在院子里跑。跑到阿福跟前,舔他的手。阿福摸摸它们的头,眼睛还盯着那些霜。
丫丫说:“阿福哥哥,霜没了。”
阿福点点头。
霜是没了,但天还是冷的。他把手缩进袖筒里,蹲在那儿不动。
丫丫也缩着手,蹲在那儿不动。
两人像两只缩着脖子的麻雀,蹲在太阳地里。
方嫂在屋里喊:“丫丫!回来穿衣裳!”
丫丫应了一声,没动。
方嫂又喊:“听见没有?”
丫丫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跑回去了。
阿福还蹲着。
太阳照在他身上,暖和了一点。他看着那些化掉的霜,看着湿漉漉的地,看着地上那两个字慢慢模糊,慢慢看不清,最后什么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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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阿木带着阿福去地里拔萝卜。
萝卜种在村东头那块地里,是夏天种下的,长了一秋,该收了。阿木扛着镢头走在前面,阿福提着筐走在后面。筐是荆条编的,旧了,把手那块用麻绳缠了好几道。
到了地头,阿木把镢头往地上一戳,四下里看了看。
萝卜缨子都蔫了,趴在地上,黄黄的,软软的。阿木蹲下去,扒开缨子看了看底下的萝卜。萝卜露出来一截,青色的,比手腕还粗。
“行了,拔吧。”
阿福放下筐,蹲下去,攥住一把缨子,往上拔。
没拔动。
他又使了使劲,还是没拔动。缨子在他手里攥着,萝卜在地里埋着,两头较劲。
阿木在旁边看着,没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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