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那日是个晴好的天。
院子里的槐树被温景然提前几日就挂上了红绸,每一根枝条都系得端端正正,风吹过来的时候绸面轻轻翻卷,像一片被染红了的细碎花瓣在枝叶间翻飞。
没有高朋满座,没有族亲观礼,没有十里红妆绵延过京城的主街。
只有那座小小的青瓦院落,门楣上贴了一副温景然亲笔写的喜联,墨迹未干透就被晨光晒得微微卷边。
堂屋正中摆了两盏红烛,烛火从午后一直燃到暮色四合,在墙角投出两道交叠的影子。
季凛穿着那身新裁的红衣坐在床沿上。
衣料是温景然提前一个月就让人量好了尺寸做的,合身妥帖,领口和袖口的暗纹绣得细密平整,不像从前那件被硬塞上身的赭红嫁衣一样绷着肩线磨着脖颈。
他从小没有穿过这样好的衣服,也没有被人这样仔细地量过尺寸、记过喜好、把每一道针脚都反复确认过。
温景然推门进来的时候季凛抬起头。
他一身同色的红衣,比平日那身官袍少了几分冷硬的官气,多了些被烛火映软的轮廓。
他没有戴冠,黑发束得利落,额前碎发被风吹散了一些搭在眉骨上,让他那张惯常温和平静的脸此刻看起来多了几分少年人才有的、被喜事染薄的鲜活。
他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放了两盏合卺酒,杯沿相碰时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响。
他在季凛面前站定,把托盘搁在桌上,垂眼看着坐在床沿上仰头望他的人。
季凛的睫毛在烛火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唇色被衣裳的红衬得比平时更浅,眼尾微微泛着一层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薄红。
他攥着自己膝上衣料的指尖在温景然的目光里蜷得更紧了一些,像一只被光映得有些无所适从的小兽,不知道是该往亮处走还是该往暗处缩。
温景然在他面前半蹲下来,没有直接坐到他身边。
他蹲着的姿势让两人视线平齐,烛火的光从他身后铺过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暖融融的轮廓里。
他伸手把季凛那只攥着衣料的手指慢慢掰开,指腹沿着他的指节一节一节地展开,直到季凛的整只手掌平摊在他掌心里。
他的拇指按在季凛的掌心中央,轻轻压了一下。
“紧张?”
季凛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他点了下头,又摇了一下,最后把目光垂下去落在那两盏并排放在托盘里的合卺酒上。“……有一点。”
他的声音比平时轻,带着一丝被烛火化开的、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软哑,“我怕自己做不好。”
温景然握着那只平摊的掌心没有松开,另一只手端起其中一盏酒递到季凛嘴边。
杯沿抵着他下唇的时候他微微张开了嘴,温景然慢慢倾杯让他抿了一口。
酒液微辣,顺着喉管滑下去的时候烧起一道细细的暖线。
温景然把同一盏酒就着他抿过的位置自己饮了半口,杯沿的湿痕叠在一起,像一道被画在瓷面上的闭合曲线。
“不用你做得好,”温景然把空杯放回托盘里,声音压得很低,落在两个人之间被烛火填满的空气里像一枚被慢慢沉进深水里的石头,一点一点落到底,“你只需要听我的就好。”
被褥是新铺的,深红的缎面在烛火下浮着一层暗沉的光泽,被角叠得整齐,是温景然亲手铺的。
温景然没有急着做什么,他靠在床头,伸手把季凛那只还攥着衣角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腿上,指尖抚过他被红衣袖口遮住的手腕内侧,指腹按着那片薄薄的皮肤底下的脉搏。
脉跳得有些快,细碎的、不安稳的,一下一下地撞着温景然的指腹。
“小凛,”温景然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讲一件已经安排好了的事,“把外衣脱了。”
季凛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又偏头看了一眼温景然。
温景然靠在床头看着他,目光沉而稳,那双眼睛里没有催促也没有戏谑,只有一种笃定的等待——他知道季凛会照做,只是需要给他一点时间把这件事从“想”变成“做”。
季凛慢慢抬起手,去解自己领口的系带。
他的指尖在碰到那根细细的绳结时抖了一下,第一下没解开,又试了第二下才把那根绳结拆松了。
红衣的领口从他肩上滑落下来,露出里面那件白色的中衣和肩颈处一小片被烛火照亮的皮肤。
他的动作停在那里,像卡在某个门槛前面,不知道是该继续往下还是停下来等一个指令。
温景然没有替他动手。他只是垂着眼看着季凛停在半空的指尖和微微垂下的睫毛,声音平稳地落在两人之间:“继续。腰带。”
季凛的呼吸轻轻颤了一拍。他低下头去解腰间的系带,手指绕着那根深红的缎带绕过两圈,指尖在系结的地方来回探了一下才找到那个扣眼把它解开。
缎带从他腰间滑落下来搭在床沿上,红色的布料在烛火里折出柔滑的光。
他把那件外袍从肩上褪下来的时候手腕压到了袖口,整件衣服在他臂弯里堆成一团,他有些笨拙地拎着它不知该往哪儿放。
温景然伸手把那件揉皱的红衣从他臂弯里取走,叠了两折搁在床尾的矮几上。
季凛只穿着那件薄薄的中衣坐在烛火里,肩线微微收着,双手搁在膝上,像一只被拢在光里的、有些懵懂的小兽,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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