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告诉他,茶凉了不好喝。有些事,凉了,就更不好说了。”
众人各自领命散去。赵贞吉陪着我回到驿馆。
关上门,他第一句话就是:“你疯了?”
“没疯,”我瘫在椅子上,感觉全身骨头都在叫嚣,“就是有点……后悔。”
赵贞吉瞪着我,瞪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坐下来给我倒了杯热茶:“手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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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不了。”我接过茶,手心伤口被热气一蒸,疼得我吸了口气,“师兄,我算明白了,为什么戏文里那些忠臣总爱干傻事——不干点傻的,显不出忠来。”
“你现在还有心思贫嘴?”赵贞吉没好气,“徐璠被抓,徐家绝不会善罢甘休。还有那个魏谦……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我喝了口茶,热流顺着喉咙下去,稍微驱散了那股寒意,“召集都察院、应天府、大理寺,三法司会审,公堂之上,明正典刑。
徐琮的案子,不止是侵田走私,现在是通敌叛国,私贩军火。”
赵贞吉沉默良久:“证据够吗?”
“账册烧了一半,但往来条目、暗语、画押还在。鸟铳和弹丸是实打实的。
再加上刘崇礼的证词、码头的货单、还有徐琮自己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生意伙伴’……”我放下茶杯,“够他死十次了。”
“那徐阶……”
“徐阁老?”我看向窗外,天色大亮了,“他若聪明,就该知道,现在断的已经不是尾,是胳膊,是腿。再不断,下次掉的,就是脑袋了。”
赵贞吉不再说话。
当天下午,三法司联合办案的公文便发了出去。南京城像被投入巨石的深潭,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汹涌。
夜里,我独自在灯下给隆庆皇帝写密疏,笔墨很沉。
写到“臣于火场见前朝所制鸟铳,铭文模糊,然形制与闽浙卫所流失军械类同”时,笔尖顿了顿。
不知怎么,忽然想起冲进火海前那一闪而过的念头。
先帝……
那个驾驭群臣如操舟于惊涛、以权术与玄默统治天下四十五年的嘉靖皇帝。倭患、边乱、贪腐、还有皇子间虽未动刀兵却更耗心神的暗涌,都是他必须面对的巨浪。
我这身官袍,识得的第一个人间帝王便是他。他重用我,因我无派;我愿效命,亦因那时只见他一人之力,撑着一艘巨大的、正在漏水的船。
我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门被轻轻推开,赵贞吉端着一碗热粥进来,看见我神色,愣了愣:“怎么了?”
“师兄,”我靠向椅背,声音有些疲惫,“我最近……总梦见先帝。”
赵贞吉把粥放在桌上,没说话。
“不是梦见他训斥人,也不是梦见他炼丹。”我闭上眼,“是梦见他在值房里,对着东南沿海的告急文书,一个人坐到天亮。
梦见他在景王死后,站在宫墙上看着北京城外……背影很瘦。”
我睁开眼,看向赵贞吉:“朝臣大多厌恶先帝苛虐,说他刻薄寡恩。可我好像有点理解他了。”
赵贞吉静静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复杂,带着点调侃,又有点深意。
“瑾瑜,”他说,“我前些年,常不能理解你所说的‘朝臣都有受虐倾向’。现在我看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就很有这个倾向。”
我:“……”
好嘛,我就不该跟你谈心。
赵贞吉把粥往我面前又推了推:“快喝,明天还有硬仗。三法司会审,徐家必做困兽之斗。魏谦那条老狐狸,也不会乖乖喝茶。”
我端起碗,粥的温度透过瓷壁暖着手心。
窗外,南京城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更鼓声远远传来,一声,又一声。
明天。
三法司的公堂之上,才是真正见真章的时候。
证据会说话,血会说话。
而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已经不得不走到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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