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声音从街巷里传来,像风一样刮过,又像风一样散去。
林景如从未在意。
当初她主动暴露身份,不仅是为了防着贺孚,更是想以身入局,让江陵的女子们看一看——女子不仅能走出家门,亦能读书习字,不受约束。
这世间的事,总要有人先迈出那一步。
撇开那些议论纷纷的男子,她的法子确实起了效果。事情传遍大街小巷后,她收到了不少信笺。
那些信没有署名,但纸上隽秀的字迹,一看便知出自女子之手。
信中有人钦佩她的胆识,有人感慨她的不易,更多的人,在字里行间隐隐流露出对读书习字、对正大光明行走于世的期盼。
林景如一封一封地看完,在灯下坐了很久。
她察觉时机到了,便托平安将“永乐公主在江陵筹办女子私塾”的消息散了出去。
昔日骆应玉在江陵时便与她交好,而今又在江陵办学,有心人很快便将两件事联系在了一起。
议论声再次响起,比上一次更大,可这一次,站在她们这边的人,也比上一次更多。
很快,明德女塾便招收了第一批女学生。来的人有商贾之女,有书香门第的闺秀,也有寻常百姓家的姑娘。
她们从四面八方而来,走进那间早已准备好的学堂,眼睛里都带着光。
江陵首家女子私塾,就这样拉开了序幕。
这一忙,竟已是盛夏。
这期间,边关的消息时不时传来。
大夏与鞑靼已然交手,几月过去了,战事愈发焦灼,双方在边关打得不可开交。
二十余年的养精蓄锐,让两边都不容小觑。城池几度易手,伤亡的数字与日俱增,难免让人揪心。
骆应枢人虽在边关,书信却从未断过。
有时写边关的见闻,边关的落日如何壮阔,有时又写沿途的风景如何怡人,甚至只是他在路上看见一朵开得正盛的花,也要告诉她。
语气轻松,事无巨细,说不完似得,仿佛他去边关不是打仗,而是远游。
每月一封,从不迟到,如约而至。
林景如每次收到信,总要搁上几日,在某个闲暇的午后,或是夜深人静时,才会打开,在灯下看上许久。
她只看信,却从不回信。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从平安手中接过信时,她的心跳总会快那么一拍。
骆应枢偶尔也会在信中提及自己受了伤。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信中却描述的严重万分。
她匆匆看完,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可转头从平安口中打听到的,却是另一回事。
“殿下只是擦破了一点皮,上了药便无碍了。”
说这话时,平安眼底闪过一丝心虚,只是林景如并未注意到。
她松了口气,放下心来,却随即又生出一股怒意。
这人在信中把自己说得伤重万分,什么“深可见骨”,什么“疼痛难耐”,她几乎有些坐不住。
结果呢?不过是擦破了一层皮。
这样夸大其词,不过是想让她心疼,想让她回信。
林景如又气又好笑,在灯下将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终究还是提了笔。
犹豫了一番,她想,便是看在二人“冰释前嫌”的份上,写信问上一问,也无可厚非。
她告诉自己,看在二人“冰释前嫌”的份上,写信问一问也是应该的,无可厚非。
于是,在骆应枢送来好几封信后,终于收到了第一封回信。
骆应枢坐在土坡上,暮色四合,远处士兵来回巡逻,篝火在风中明明灭灭。
他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血迹从里面渗出来,在白布上洇开一朵暗红的花。
护甲之下,平日一尘不染的衣袍早已染上尘土和血迹,风尘仆仆,他却浑然不在意。
他的精神头倒是不错,尤其在接过平淡递来的信笺时,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般。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动作虔诚得像在拆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纸上的字迹苍劲有力,暗藏锋芒,却只有寥寥几句。
饶是如此,骆应枢还是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舍不得放下。
他嘴角的笑意慢慢扩大,加深,眼底的光比远处的篝火还要亮。手臂上那点隐隐的疼痛仿佛被什么东西带走了一般,浑身上下只觉得轻快。
若不是眼下战事吃紧、时机不对,他恨不得骑马跑上几圈,昭告天下。
他垂下眸子,右手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笺,轻轻贴在胸口。良久,他缓缓笑出声来,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就知道……她最是心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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