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新野县城的街上就有了动静。
自打刘备和任弋带着队伍进了城,这座原本死气沉沉的县城,像被人从冬天的冻土里刨出来,晒了晒,又浇了瓢水,一夜之间就活了过来。
百姓们脸上的愁容散了不少,走路的时候,腰杆都挺直了些。
以前走路是贴着墙根溜,现在是大大方方走在街中间。
有个卖菜的大嫂扯着嗓子吆喝“新鲜的葵菜”,那嗓门亮得,能把屋顶的瓦震下来两片。她旁边的同行也不甘示弱,跟着喊“韭菜,嫩韭菜”,俩人跟比赛似的,一声比一声高,整条街都跟着热闹起来。
任弋起了个大早。
他没带多少人,就叫上周启,拎着镰刀和锄头,往县衙的方向走。周启跟在后面,肩上扛着两把镰刀,手里拎着锄头,嘴里还在嘟囔:“先生,咱们这是去县衙,又不是去开荒,带这些干啥?”任弋头也没回:“到了你就知道了。”
还真让他说中了。
这县衙,自打前任县令卷着金银细软跑了之后,就没正经管过。
大门敞着。
也不是故意敞的,是门轴锈死了关不上。院里青石板缝里的杂草长了半人高,狗尾巴草和灰灰菜挤在一起,风一吹沙沙响,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荒郊野岭。
大堂的墙皮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黄泥糊的墙芯,泥里还掺着麦秸,看着就寒碜。屋檐下的蜘蛛网结得密密麻麻,一只肥蜘蛛蹲在正中间,大概觉得自己才是这衙门的主人。
而县衙大门侧边的冤鼓,更是惨不忍睹。
鼓身早就被疯长的杂草和爬山虎给淹没了。爬山虎的藤蔓一圈圈缠在鼓架上,缠得严严实实,叶子绿油油的,看着倒是长得挺好,就是长错了地方。
鼓皮上爬满了青苔,墨绿色的,摸上去滑腻腻的,还带着露水。鼓槌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大概是被哪个熊孩子拿去当烧火棍了。
只剩个光秃秃的鼓身,藏在密密麻麻的绿叶里,不仔细看,根本找不着。它就像这座县城一样,被遗忘在这儿,连杂草都欺负它。
周启看着这景象,忍不住咂舌。他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拄在地上,围着那鼓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先生,这鼓都成这样了,怕是早就敲不响了。”他伸手戳了戳鼓皮,鼓皮发出一声闷闷的“噗”,像放了个哑屁。
“敲不响,就修到它能响为止。”
任弋说着,把袖子往上挽了挽。挽到胳膊肘,又往上拽了拽,露出晒得微黑的小臂。他拿起镰刀就走了过去,刀刃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他没让周启上手。自己蹲在地上,镰刀贴着地面,一点点割掉缠在鼓架上的爬山虎藤蔓。
藤蔓长得极牢,根须都扎进了木头缝里,扯一下,连带着鼓架都跟着晃,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像是这面老鼓在喊疼。晨露打湿了他的裤脚,膝盖以下全湿透了,沾了碎草叶和泥土。草屑沾了一身,头发上也挂了几根,他也不在意,用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继续割。
割完藤蔓,又拿锄头刨掉鼓周围的杂草,一下一下,刨得格外认真。锄头落下去,草根被斩断的声音脆生生的,泥土翻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气息。
太阳慢慢爬了上来。从东边的屋檐后面露出小半个脸,然后是一半,然后整个跳了出来。金光铺天盖地洒下来,晒得人身上暖融融的,像披了一层薄棉被。
围过来看热闹的百姓也越来越多。先是隔壁茶叶铺的掌柜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然后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然后是对面肉铺的老郑,围裙上还沾着血,手里拎着半扇排骨,就那么站着看。接着是斜对面茶馆的老李头,端着他的紫砂壶,壶嘴对着嘴吸溜,吸溜完了也不走。
人越聚越多,都远远地站着,对着这边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却没人敢上前。有个孩子想凑近了看,被他娘一把拽回去,拽得孩子踉跄了一步。
就在任弋拿着块粗布,一点点擦着鼓身上的青苔时,人群里忽然有了动静。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从人群里颤巍巍地走了出来。他走得很慢,拐杖点在青石板上,笃、笃、笃,每一步都像在犹豫。旁边的年轻人想扶他,被他摆手挡开了。
他的背驼得厉害,像一张用旧了的弓。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睛浑浊,但看着那面鼓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怕,又像是别的什么。
老人在县城里住了一辈子。不是一代县令,是好几代。
他见证过这面鼓刚挂上去时的样子,崭新的鼓皮,朱红色的鼓架,鼓槌上还系着红绸。也见证过它被遗忘、被荒废、被爬山虎吞没。
他看着任弋蹲在地上擦青苔的动作,脸上的皱纹挤得更深了,满是担忧。他举起拐杖,对着任弋连连摆手,拐杖在空中晃来晃去,差点打到旁边的周启。
“使不得啊先生。”老人的声音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这鼓,开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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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弋停下手里的动作。他把沾满青苔的抹布搭在膝盖上,直起腰来。因为蹲了太久,膝盖发出轻微的“咔”的一声。他笑着看向老人,那笑容不急不躁的,像在听一个老朋友说话。
“老人家,这鼓是冤鼓,本就是给百姓伸冤用的,怎么就开不得了?”
老人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是把压在心底多少年的东西,连带着叹了出来。拐杖往地上顿了顿,咚的一声,震得地面上的尘土跳了跳。
“先生您不知道。前几任县官在的时候,也有人敲过这鼓。敲的时候,也是大白天,也是这么多人看着。”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起了一件不愿意回忆的事。
“可冤情没申成,反倒被拖进衙门里打了几十板子。那板子有这么宽——”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枯瘦的手指张开,微微发颤,“打在屁股上,皮开肉绽的。打完抬出来,人已经丢了半条命,在床上躺了大半年才能下地。后来就再没人敢敲了。”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任弋,里面有一种被反复欺骗之后残存的警惕。
“老话说,这鼓一开,就会有天大的冤情涌出来。压不住的。”
周围的百姓也跟着点头,小声附和着。一个中年汉子低声说了句“我爹当年敲过”,旁边的人立刻转头看他,他就不说了,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显然,之前的县官,早就把百姓们伸冤的胆子给打没了。不是吓没了,是真真切切地用板子打没的。
任弋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擦干净的鼓槌捡起来。鼓槌是他刚才在草丛里找到的,被埋在土里,只露出一个柄。他刨出来,用布擦了擦,槌头上的红漆早就掉光了,木头却还是好的。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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