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本薄薄的册子,便是崔家递上去的投名状。
……
崔家的账本上交,尽管有些猫腻,但李隆基还是留了一线。
洛阳。
崔泌刚美美起床,到州府衙门日常打卡,刚推开门就被人拿下。
廊下站满了州府的属官,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也不敢走。
“你们……你们凭什么拿我?”
崔泌挣扎着抬起头,声音嘶哑,“我是朝廷命官!我是洛阳府上州司马!
没有吏部文书,没有刑部驾帖,你们谁敢拿我?!”
架着他的兵卒没有答话。
廊下的人群里,有人把笏板攥得死紧,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还有人用眼角的余光去瞟正堂的方向。
正堂门口站着一个人。
靛蓝色棉袍,腰系革带,脚蹬皂靴,手里捧着一份刚誊好的驾帖。
驾帖上的墨迹还没干透,在晨风里微微泛着潮气。
苏无名把驾帖展开,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是让廊下所有人都能听清楚。
“查洛阳府上州司马崔泌,身为朝廷命官,隐匿田产三千二百亩,偷逃商税一万八千贯,篡改鱼鳞册,阻挠劝农使清查。
奉旨拿问,押送长安,交三司会审。”
崔泌的腿软了。
“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
他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崔家的事,不是我一个人做的!我只是个听差的!我就是个听差的!”
苏无名把驾帖折好,收进袖中,走到崔泌面前,低头看着他。
“崔司马,你方才说,你只是个听差的。
那本官问你,洛阳八间铺子的账册,是谁签的字?
柳树沟那三百亩隐田的契书,是谁盖的印?
三年前朝廷派人下来查田,是谁提前给杜家通风报信?”
他蹲下身,“这些事,都是你‘听差’听来的?”
崔泌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无名站起来,对两个兵卒挥了挥手。“押走。”
崔泌被拖出府衙大门时,洛阳城的早市刚开。
卖炊饼的老周头正把第一笼炊饼从蒸屉里夹出来,热气腾腾的,白胖胖的。
他看见府衙里拖出个人来,手顿了一下,炊饼夹子悬在半空。
旁边卖羊汤的孙寡妇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那谁啊?”
老周头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摇摇头。
“不知道。看衣裳是个大官。”
他把炊饼夹子搁在案板上,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搓了搓。
“拖走好。反正当官的,没几个好东西。”
崔泌被塞进一辆囚车里。
囚车是临时从洛阳府大牢里调出来的,栏杆上还挂着前一个囚犯留下的破草席,散发着一股说不清是霉还是尿的酸臭。
他蜷缩在囚车里,花白的头发散在脸上,绯色官袍在栏杆缝隙里露出一角,被晨风吹得一掀一掀的。
囚车辘辘驶过洛阳城的街道。路两侧的百姓渐渐多了起来。
没有人扔菜叶,没有人骂,甚至没有人指指点点。
他们只是站在路边,静静地望着这辆囚车从面前驶过,望着囚车里那个头发花白、衣衫不整的老头。
有个半大孩子趴在母亲的背上,指着囚车问:“阿娘,那是坏人吗?”
母亲把他的手按下来,没有答话,只是把他从背上放下来,牵着他的手往巷子深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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