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光线被那层薄薄的纱帘滤过之后,变得柔和而懒散,空气中的浮尘在光柱里缓缓翻动。许半夏被苏晨扶上楼之后,楼下就只剩下了陈霞和刘燕妮两个人。陈霞还保持着刚才那个扭着脖子往楼梯口张望的姿势,直到许半夏的孕妇裙裙摆消失在楼梯拐角,她才像是被人从一场电影里拽回了现实,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然后一把抓住刘燕妮的手腕,激动得指甲都快掐进对方的皮肤里。
“诶,刘姐,你说半夏姐她老公怎么那么帅啊?这也太帅了吧,就跟电影明星一样不,比电影明星还帅,电影明星拍完戏卸了妆都没他好看。你说他会不会真的是国内最近刚火起来的哪个演员?我这都出国大半年了,国内新出了什么小生我都不知道,保不齐半夏姐她老公就是那种刚拿了个什么电影节新人奖、正在往上窜的那种?”
刘燕妮被她抓得手腕生疼,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手抽回来,端起桌上已经有些凉了的红茶抿了一口。她透过茶杯边缘,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楼梯口,又扫了一眼门口那台还停在路边的黑色萨博班。那台车没有熄火,驾驶座上那个壮硕的白人保镖正低着头看手机,坐在副驾驶上的另外一个同样穿西装的男人则保持着一种每隔十几秒就扫视一遍周围环境的频率。这种配置,刘燕妮太熟悉了。她从小在宝岛那个圈子里长大,父亲做生意,家里来往的不是搞房地产的就是做进出口贸易的,饭局上那些叔叔伯伯们身边带的司机,和今天站在苏晨身后的那几个人,完全不是同一种气场。普通司机会下意识地看老板的脸色行事,而那几个人从头到尾没有看过苏晨一眼他们的目光始终在扫描外部环境,这是一种被训练出来的、刻在肌肉记忆里的战术习惯,不是服务意识,是警戒意识。
“或许吧。”她随口敷衍了陈霞一句,把茶杯搁回桌上,身体往折叠椅里靠了靠,脑子里已经飞快地转过好几个念头。她跟许半夏认识才一个星期,但从第一面就觉得这个女人跟这栋房子里其他那些来生孩子的女人不太一样。这里的孕妇,大致分成两类。一类是像陈霞这样,年轻、漂亮、没什么文化,从内地小县城跟着一个年龄够当她爸的老板,被送到米国来生孩子,目的很纯粹给孩子拿个米国护照,顺便给自己挣一套房子或者一笔下半辈子不用再为吃饭发愁的存款。另一类则是像她自己这样,家境本身就不差,选择来米国生产更多是为了规避某些不必要的麻烦,或者是因为孩子父亲的身份不适合出现在公开场合。但许半夏不属于这两类中的任何一类。她身上没有陈霞那种讨好型的天真,也没有刘燕妮自己身上那种被优渥家境养出来的骄矜。她待人接物客气但不卑微,谈到工作的时候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但从她偶尔接电话时嘴里蹦出的几个词“钢铁厂”、“产能”、“回款”刘燕妮已经在心里把她的背景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这个女人是自己在做生意,而且做的不是什么开个美容院或者服装店的小买卖,是实打实的、能跟重工业沾边的大买卖。
现在看到她那个传说中的“老公”,刘燕妮心里最后一块拼图也严丝合缝地对上了。能雇得起这样一个安保团队的人,身家绝不是小打小闹。她不是没见过有钱人宝岛那些家族企业的二代三代,她从小到大见得多了,但那些人身边带的顶多是个兼职司机的助理,而不是一群肌肉能把西装袖子撑出褶子、眼神像老鹰一样在墨镜后面不停扫视四周的退伍兵。
陈霞在那边还在自顾自地畅想着半夏姐的老公会不会真的是什么隐藏身份的明星,一边说一边用手扇着风,脸上因为过于兴奋而泛起两团浅浅的红晕。她这个人最大的优点也是她活到现在活得还算滋润的根本原因她有自知之明。她很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初中毕业,除了长相还过得去之外没有任何能拿到台面上说的技能,家里父母都是下了岗的工人,弟弟还在读书等着她寄钱回去交学费。她跟的那个男人虽然年纪能当她爸,但也确实兑现了当初的承诺送她来米国生孩子,请了保姆照顾她,每个月按时往她卡里打生活费。她不奢求更多的了。跟了这位有钱大佬之后,她给自己定下的人生准则就是老老实实,不该问的不问,不该争的不争。她越是这样,那个男人反倒越喜欢她,觉得她省心,逢年过节除了固定的生活费之外还会额外给她包个不算薄的红包。
来了米国这边之后,陈霞也是靠着这种毫无攻击性的真诚和热情,很快就跟这栋房子里其他几个同样身份敏感的孕妇打成了一片。大家都知道彼此的情况,谁也不比谁清高到哪里去,反而因为没有了在国内时那种遮遮掩掩的包袱,相处起来格外轻松。在这栋房子住了一个星期,陈霞已经摸清了大部分人的底细。除了少数几个是像她自己这样正规签证过来、光明正大待产的之外,其余多数人或多或少都有些难以启齿的隐情。真要是家庭美满、夫妻恩爱、婆家还通情达理的,谁会放着国内大医院不住,挺着临产的大肚子漂洋过海跑到米国一家连正规医疗资质都没有的民宿里生孩子?这笔账,谁都算得过来。
刘燕妮被陈霞问到“你老公什么时候来看你”的时候,端茶杯的手指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她笑了笑,用一种轻松随意的语气说快了,他工作忙,已经在安排行程了。然后她熟练地把话题的焦点推回陈霞身上你那位什么时候来?陈霞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被反将了一军,立刻眉飞色舞地开始汇报她那位老板的最新承诺:男孩送别墅,女孩送楼房。她一边说一边掰着手指算账,说她今年才二十出头,身体好,生完这胎养个一年半载就能接着生第二胎,反正她那位老板的精力和财力都还跟得上,她打算生到第四个的时候差不多就能凑够两套别墅加两套楼房,到时候她妈和她弟弟就再也不用挤在老家那套漏雨的平房里了。刘燕妮端着茶杯听她兴致勃勃地描述自己的“生育五年计划”,嘴角差点没绷住,赶紧借着喝水的动作把那一丝忍不住的笑意藏进杯沿后面。生四五个这真把自己当母猪了?她自认为阅人无数,但像陈霞这样憨得如此坦然、如此不自知、甚至憨出了一套自洽的人生哲学的人,她还是头一次见到。不过转念一想,也难怪那个内地老板喜欢她。笨女人有笨女人的好处,你永远不用担心她会背着你搞什么小动作,她的心机和她的银行存款一样浅,一眼就能看到底。
楼上的房间里,许半夏正被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包围着。她被苏晨扶上床靠着床头坐好之后,两只手就一直放在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条浅蓝色孕妇裙膝盖位置的褶皱,把那一小块布料揉得发皱又抚平,抚平了又揉皱。她平时在钢铁厂里对着几十号工人发号施令从不怯场,在酒桌上跟一群男人拼酒谈生意能面不改色地把对方喝趴下然后从对方嘴里撬出她想要的报价,但此刻她坐在这间被她住得已经有了自己生活气息的小房间里,面对着一个不远万里从国内飞到西雅图来找她的男人,那种她赖以生存了大半辈子的从容和笃定像是被人按下了delete键,只剩下满屏的光标在空白文档里一闪一闪的。她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从她决定瞒着苏晨把这个孩子留下来的时候起,她就清楚这个秘密不可能永远藏得住。但她原本以为被发现的日期会在孩子出生以后,等她抱着一个已经会哭会笑的小婴儿回国,到时候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苏晨就算再生气也不可能真的对她怎么样。她万万没有想到陈宇宙会出卖她,更没有想到苏晨接到消息之后连一个质问的电话都没有打,直接带着人找到了西雅图,找到了这栋房子,找到了这片草坪上正叉着哈密瓜晒太阳的自己。
苏晨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这种安静比她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暴怒、质问或者冷暴力都更让她心慌。她宁愿他劈头盖脸地骂她一顿,问她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一个人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为什么连生孩子这么大的事都不跟他商量。可他什么都不问,就这么看着她,眼神里甚至没有一丁点火气,只有一种让她分辨不出是责备还是心疼的复杂。
“半夏姐。”他叫她的时候还是用的那个称呼,和她当初在滨海市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没有因为距离和时间而有任何生分。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足够清晰,“在你心里,我是不是就是一个不会负责任的浑蛋?”
许半夏几乎是本能地反驳,声音比她预想中更快地脱口而出。不是,从来不是,她从没有这么想过。她只是害怕,不是怕他,是怕自己。她怕自己这个年纪了,好胜要强了半辈子,临了却要因为一桩意外怀孕变成一个需要用孩子来绑架男人的女人。她怕苏晨还太年轻,还没有做好当父亲的准备,而她用一个孩子把他的人生绑定在了一个他还没有自己选择过的角色上。她更怕的是未来漫长而不可预知的时间,会把这段从一开始就不在一个起跑线上的感情消磨成一种彼此都不愿意面对但又无力挣脱的负担。所以她选择了一个人扛下来,这对她来说从来不是选择题,是她习惯了大半辈子的本能反应。
苏晨没有继续追问。他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床边,在她身侧坐了下来。床垫因为他的重量微微凹陷,许半夏的身体不自觉地往他的方向滑了一下。苏晨伸出手臂从她背后绕过去把她整个人连同那个高高隆起的肚子一起搂进了怀里,动作很轻,像是怕压到她的肚子,但手臂收得很紧,紧到许半夏能隔着孕妇裙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他的脸贴在她的发顶,她的头发上有上午用的那款在华人超市里随便买的平价洗发水的味道,很淡,不是他记忆里她在国内时经常用的那种带着木质调的高级香氛,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柠檬味洗洁精的廉价清香。他闭上眼睛,在她的头发上轻轻地蹭了蹭,然后开了口。他说半夏姐,你的心思我能懂,但从今天开始,你要把我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心里你是我苏晨的女人,这辈子是,下辈子也是,就算哪天我们都死了,你的名字也会刻在我们苏家的族谱上,放在我名字的旁边,永生永世,谁也改不了。
许半夏的眼泪就在那一刹那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不是那种无声滑落的、克制的流泪,而是一种压抑了好几个月、从第一次在药店买验孕棒、坐在马桶上盯着那两道红线手足无措的时候起就一直被她锁在胸腔最深处的、终于在这一刻被一把钥匙拧开了锁的嚎啕大哭。她一边哭一边死死地攥着苏晨的后背,指甲隔着衬衫的布料掐进他的皮肉里,像是要把自己这几个月的恐惧、纠结、自责、以及那种在每一个睡不着的深夜里反复鞭笞自己的自我怀疑,全部都揉进这个拥抱里,揉进这个男人温度真实的脊背上。她的哭声和她说的话混在一起,含混不清,但苏晨还是断断续续地听出了几个关键词对不起,孩子,我一个人真的好怕。她哭了很久,久到苏晨的衬衫后背被她攥出的褶皱里蓄了一小片温热的湿意,他才感觉到她攥着自己衣服的手指缓缓松开了几分力道。他把她的脸从自己胸口抬起来,用拇指把她脸上的泪痕一道一道地擦干净,然后跟她说她现在还怀着孕,哭多了对孩子不好。他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说孕妇要多笑,只有妈妈笑了,孩子生出来才会是个爱笑的孩子。
许半夏听到“孩子”两个字,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止住了哭声。她用两只手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把还没来得及流下来的泪水连带着鼻涕一起擦在手背上,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用一个刚刚哭过的人能做到的最用力的程度,朝苏晨挤出了一个笑。那个笑不算漂亮,眼皮还是肿的,鼻头还是红的,嘴角的弧度因为还在抽噎而有些歪斜,但苏晨觉得那是他今天在西雅图看到的最好的一道风景。
两个人的情绪都平复下来之后,苏晨才开口问了那个他从一进这栋房子就开始在心里盘算的问题这家月子中心到底靠不靠谱。许半夏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了一遍,说她当初在国内是通过一个中介找到这个地方的,中介的网站上贴的照片很正规,看起来像一家有资质的专业月子中心,谁知道落地之后才发现是被安排进了一户普通人家。不过她住了一个多星期,感觉倒还不错,房东黄太是个很会照顾人的大姐,煮的月子餐虽然比不上国内大酒店,但味道也不差,关键是住在这里的全都是跟她情况差不多的孕妇,大家白天在草坪上晒晒太阳聊聊天,晚上各自回房间休息,日子过得比在国内时那种每天一睁眼就是工作、手机一响就是催款电话的状态要轻松得多。
苏晨没有反驳她。他从燕京飞到西雅图的路上在心里已经盘算好了好几种方案,最直接的就是把她转去西雅图最好的私立医院旁边那家日裔开的专业月子中心,二十四小时有专业护士轮班看护,楼下就是妇产科诊所,有任何突发状况都来得及处理。但听完许半夏这番描述,他默默地把这套方案暂时搁置了。他自己也住过这种类似民宿的地方,跟那些标准化服务、冷冰冰的酒店相比,民宿能提供的那种归属感是任何星级酒店都替代不了的。后来越来越多人出去旅游宁愿去住民宿也不住酒店,背后的心理机制其实是一样的人都需要被当做一个人来对待,而不是一张房卡和一个房间号的组合。既然许半夏在这里住得开心,周围的邻居也对华人社区有天然的亲近感,他就没有必要非要把她强行挪走。但住得开心归住得开心,这栋房子毕竟不是真正的月子中心,没有基本的医疗设备和医护人员,离预产期越近风险越大。他的方案很简单在这附近买一套房子,配备好相应的医疗设施和专业护理人员,让她既能保留现在这种舒适的居住感,又能在任何突发状况发生时第一时间得到专业的医疗支持。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许半夏却愣住了,嘴巴张开又合上,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一言不合就要在米国买房子的操作。她知道苏晨有钱,但有钱和随时随地拿出一大笔现金在海外买一套房产,中间还隔着一个财务规划和执行力的距离。而苏晨显然已经越过了那道距离,走得比她想得更远也更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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