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走了一段距离,来到了一处官驿休息。
官驿坐落在一片低矮的土丘后面,灰墙黑瓦,院里一棵老槐树落了半地黄叶。
车队停稳,段兴仁推开车门下来,两条腿在马车里窝了半天,膝盖嘎吱响了两声。他扶着车辕活动了一下筋骨,目光不经意间往四周扫了一圈。
那位马大叔的随从正在布防。
两个人守在驿站大门两侧,站位不是并排,而是一前一后错开了三步,一人看外、一人看内,互为犄角。另外两人沿着驿站外墙慢慢走,脚步频率一致,路线正好覆盖了所有视觉死角。剩下的人散落在院内各处,,有人靠在马厩旁喂马,有人蹲在水井边洗手巾,有人在槐树下抖衣裳上的灰。
看着都很随意。
但段兴仁也当了很多年的兵,这种布防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三层警戒圈,内中外各有侧重,看似松散实则咬合严密,任何一个方向有异动,三层人可以在十息之内完成合拢。
这种手法,在梁王出行时,至少要调动亲卫营的百户才有资格操持。
段兴仁把目光收回来,不露声色地走进了驿站。
正厅里,马大叔已经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一盏茶。驿丞弯着腰候在旁边,姿态恭敬,甚至有些慌张,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搁。
段兴仁在对面坐下来。
茶送上来,他端起来抿了一口。
不是什么好茶,官驿的标配,但杯子是一套青瓷,不知是不是驿丞特意找的。
朱元璋的目光从茶盏上方扫过段兴仁,没说话。
段兴仁等了一会儿,主动开口:“马大人,从石门寨到云南府,梁王的粮道一共有三条。明面上走官道的那条最长,但实际上运量最大的是沿盘江北上的水路………”
“嗯。”
段兴仁咽了口唾沫,接着说:“梁王在滇池南岸囤了四十万石军粮,看守的是他的嫡系营头吴达,此人好赌,每逢月中都会去昆明城里……”
“嗯。”
还是一个字。语调跟上一个“嗯”一模一样,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段兴仁说了小半盏茶的工夫,对面总共回了七个“嗯”。没有追问,没有细节确认。
就好像他段兴仁坐在这里,嘴巴开开合合,发出的声音和窗外那只秋蝉差不多。
段兴仁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停。
他在梁王府的时候,给梁王汇报粮饷调度,对方至少会问三个以上的细节。哪怕是做样子,也会做足。
眼前这个人,连样子都懒得做。
对方感觉,又不像是完全不在乎。
换句话说,对方在乎,但此刻不想跟他聊。
段兴仁把半天来积攒的憋闷压了又压,最后还是没压住。
“马大人。”他的声音平了下来,“段某斗胆问一句。”
马大叔抬眼看他。
“大人对段某,是不是有什么成见?”
驿站正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段兴仁把话往下推了一步:“段某此行是带着诚意来的。家眷还在石门寨,全寨三百多口人的命都押在这趟买卖上。如果大人有什么不满或顾虑,不妨直说,大家把事情摊开来谈。”
朱元璋放下茶盏。
他看着段兴仁,没有立刻开口。
沉默了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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