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医十分瘦小,头发花白,脖子上挂着一串兽牙骨坠。她蹲在角落里,眼珠子转得飞快。
她活了快六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石老大的外孙,二首领的儿子。这孩子要是搁在平时病死了,石老大顶多红着眼睛骂她两句废物,该给的酒肉照给,该供的香火照供。
寨子里死个把孩子算什么稀罕事?山里头哪年不死人?
她当了三十多年巫医,经手送走的小娃娃少说也有十来个,从没人找她算过账。
但今天不一样。
这个外头来的年轻人说得很清楚,孩子不是鬼附身,是病,是她这个巫医没本事治。
这话要是传不开也就罢了。偏偏石老大就站在旁边,听得一字不落。
要是继续发展下去,不管这个年轻人说的是真是假,石老大最后一定会把怒气撒到她这个巫医身上
巫医偷偷瞄了石老大一眼。石老大没看她,眼睛死死盯着床上抽搐的孩子,两只手攥成拳头,胸口起伏得厉害。
坏了。
石老大就这么一个外孙。二首领也就这么一个儿子。这爷俩要是把气撒到她头上……
她又不傻。石门寨是什么地方?半年前那六个“客商”怎么进来的她知道,怎么没出去的她也知道。二首领杀人灭口那晚,她还被叫去收拾过现场,给尸体上撒驱邪的草灰。
在这个寨子里,让一个快六十岁的老婆子“病死”,比捏死只蚂蚱还简单。
巫医脑子转得很快。
治不好,是她的错。治得好,功劳是她的。这是刚才的局面。
现在不一样了。这个年轻人自己跳出来了,说她这个巫医搞错了。
好。太好了。
你既然说你行,那就你来。
她站起身,膝盖咔吧响了一声,冲石老大开了口。翻译伙计跟在李去疾旁边,一句翻译成了大明官话。
“这位年轻人既然懂医术,那老婆子绝不敢拦着。孩子的命要紧,谁有本事谁上,我没那个脸面争。”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关键的:“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从这一刻起,孩子的用药全听这位年轻人的。我不插手,一根针都不动。”
这话说得诚恳极了,满脸全是配合的姿态。
巫医说完就往后退了两步,背靠着墙根站定,两只手规规矩矩拢在袖子里,一副“我已经让位了”的样子。
她在赌。
治好了,她最多挨顿骂,但命保住了。石老大事后高兴,说不定还会念她一个“知情识趣、主动让贤”的好。
治不好……
那就更好办了。
她是让了位的。最后的药是年轻人开的,手法是年轻人用的,她全程没碰过孩子一根手指头。到时候石老大要找人算账,第一个该找的是谁?
一个外来的、不知根底的、自己凑上来的年轻人。
不管接下来怎么发展,她的结局都不可能太糟。
石老大也反应过来了。
他听不懂什么圆茎方茎,也搞不明白蚊虫怎么能把东西带进血里。但他活了五十多年,见过的人够多了。
真正懂行的人说话,就是这个样子,不急不躁,一条一条往外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没有一句虚的。
那些走南闯北的大药商进山收货的时候就是这样,对着满地的药材,手一拈、鼻子一凑,好的坏的张嘴就来,用不着犹豫。
石老大扑通一声跪下去了。膝盖砸在石板上,响声在屋里弹了几弹。
“李老爷,求您救救我外孙!”
覃老汉吓了一跳,赶紧去拉。石老大甩开他的手,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闷声闷气地往下磕。
李去疾弯腰去扶,没扶动。石老大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劲儿大得出奇,抬起头,满脸的泪和灰混在一起。
“他才两岁半。”
石老大的声音裂了,嗓子眼里全是碎渣子,“他娘生他的时候难产,差点没命。就这么一个,就这么一个……”
后面的话说不出来了。
李去疾把他拉起来。
他没接话,脑子里在飞快地过东西。
疟疾。反复发热,寒战,高热惊厥,这一套症状对上了。
前世读过的那些零零碎碎的知识也翻上来:青蒿素,抗疟疾特效药,屠呦呦,诺贝尔奖,低温萃取。
但那是实验室里的事。
这里没有乙醚,没有旋转蒸发仪,没有薄层色谱,连一根像样的玻璃管都没有。
他上辈子是个普通人,不是药学家,脑子里装的那点东西全是科普文章和纪录片里看来的,够他认出黄花蒿和茵陈蒿的区别,够他说出“青蒿素不耐高温”这句话,但真要他从一堆鲜草里把有效成分弄出来,治愈一个两岁半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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