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覃老汉就出现在客院门口。
他的眼底挂着两团青黑,头发散了一半也顾不上拢,进门后先朝院外扫了一眼,确认守卫离得够远,才快步走到李去疾身边,蹲下来。
“昨晚我使了不少劲,总算从石老大嘴里撬出点东西。”覃老汉的声音压得很低,“半年前,有一拨人找到了石门寨。”
李去疾正坐在石凳上吃锦鱼热的干粮,闻言停了筷子。
覃老汉伸手比了个“六”:“六个人,自称走南洋货的散商,说要跟石门寨做药材生意。来路很干净,经了三道中间人,每道都查得过去。石老大和段兴仁也信了,答应见面。”
“后来呢?”
“段兴仁见了人,面上谈得挺好。但他这个人……”覃老汉苦笑了一声,“他太谨慎了,面上答应了,转头就派人沿着那六个人的来路倒查回去。查了三百里,查到一个驿站。”
他顿了一下:“梁王的官驿。”
院子里安静了两息。
“六个人呢?”李去疾问。
覃老汉没回答。
他只是用目光看了李去疾一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六个人再也没从石门寨走出去。
李去疾放下筷子。
覃老汉继续说:“段兴仁灭了口,但他心里清楚,梁王派了人来就收不到回信,收不到回信就会再派。石门寨的位置,迟早瞒不住。”
“所以他现在不是防备我们。”李去疾说。
“他在防所有人。”覃老汉的嗓子有些哑,“李小哥,我昨晚试了三次想见他,石老大全替他挡了回来。这个段兄弟……跟我五年前见到的那个人,已经不一样了。”
他低下头,搓了搓粗糙的手掌。
“是我考虑不周。白白让你冒险走了这么远的路,到头来连人家的面都见不着。”
李去疾把一块干粮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覃老伯。”
“嗯?”
“既然段先生不愿见,那就不见了。”
覃老汉抬起头,一脸错愕。
“咱们在寨子里歇两天脚,后天一早原路回去。”李去疾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覃老汉急了,“李小哥,要不再想想法子?你这一趟…………”
“覃老伯。”李去疾打断他,“段兴仁刚亲手处理了一批梁王的人,他现在看谁都像第七个探子。这个时候我越急着见他,他越觉得我有问题。”
覃老汉张了张嘴。
“人在害怕的时候,你冲他跑过去,他只会跑得更快。”李去疾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不如就这样。我们安安静静待两天,安安静静走。没有威胁,没有目的,就是路过歇个脚的过客。”
覃老汉沉默了好一会儿,叹了口长气。
“你说得对。是我老了,沉不住气。”
李去疾冲他笑了笑,转身往屋里走。
范勇靠在门框上,听完全程。等覃老汉走了,他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往下松了松。
马二面无表情,但下意识摸了摸鼻子。
他们都暗暗松了口气。
锦鱼已经在心里默默盘算回程干粮了。回去的路上经过龙背寨,罗三石肯定会再塞一堆东西,够吃。
李去疾确实放弃了。
段兴仁此人,杀过人,正在逃,手底下有一套完整的反侦察体系,还把他们当笼中猎物盯着。
犯不着拿命去赌一个没见过面的人。
这条线断了就断了。大明要打云南,有沿途那七八个寨子做眼线已经够用。非要在梁王后方点一把火,也不是只有段兴仁这一根柴。
……
白天无事。
李去疾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起来像个来山里度假的富家闲人。锦书整理行装,锦绣晾晒药材,锦鱼蹲在墙根底下对照覃老汉给的册子清点回程物资。
上午,两拨寨民扛着鼓囊囊的麻袋从西边石屋出来,脚步匆忙,方向是寨子最深处。袋子的形状不规则,有棱有角,不像粮食,更像是器具或者兵刃。
院门口的守卫换了人。昨天那两个年纪大些,神情松弛;今天新来的两个明显更年轻,站姿更直,其中一个腰间别的不是柴刀。
那是一把窄身短刀,刀鞘上的漆磨得发亮。
经常拔的刀才会磨成这样。
午后,范勇出院门透气。新来的寨丁横跨一步,挡在路中间,手按刀柄。
范勇停住。
两个人隔着不到三尺,谁都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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