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气派的门面,没有精致的牌匾,青砖砌墙、木板为门,屋檐低矮,经年被车马尘土熏得暗沉。
车行门前摆着两排整齐的黄包车,黑亮的木车架打磨得光滑温润,黑色帆布车棚洗得干净利落,暗红色的坐垫磨出薄薄的包浆,车辕两端缠着耐磨的粗麻绳,每一处细节,都是笨牛的用心。
寻常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裹着街巷的凉意,车行便已然苏醒。管事的掌柜掀开厚重的布帘,清点车辆、核对号牌,
拆开上海滩的街巷肌理,最鲜活、最喧嚣、最贴近烟火人间的,从来不是洋房的琉璃灯火,也不是公馆的丝竹管弦,而是遍布街头巷尾的一座座黄包车行。
青石板路碾着晨昏,木轮轱辘轧着岁月,数以万计的黄包车,载着民国的市井百态、悲欢离合,在乱世风尘里缓缓穿行,成了那个时代市井印记。
等笨牛忙过了,亲自给温政倒茶,手忙脚乱:“地方小,请多担待。”
“没事,我只是来看看你。”
温政是来关心一下的,同时也是来告别的。
他带着流星一起来的,聊了几句之后,他借故先出去了,他要让流星告别。
这是一个告别的季节。
告别总令人伤感,乱世中的一别,什么时候还能再重逢?转身之后,人海浮沉,下次相见遥遥无期。
或许,便是一生。
***
公董局总董府邸,位于毕勋路79号,离王爷车行不远,是一座法国后期文艺复兴式风格的建筑。
温政约了杜先生在这里见面。他是来与杜先生告别的。他有一些事,要杜先生帮他办,他要交待。
就如同交待后事一般慎重。
这是他留下的重要一步棋子。杜先生也没有问什么理由,爽快地答应了。
他相信温政。
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
——韩非子
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
——孟子
温政离开之后,杜先生对管家万林说:“温政这个人,在不远的将来,必将大放异彩。”
杜先生还从来没有对一个人有如此高的评价。
万林忍不住问:“温先生找老板有何事。”
杜先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眼中忽然满是悲凉。
***
当晚,温政召集了老张、八爷、刘君册、小六指、柯大夫等骨干在烧坊开会,告诉大家,他与流星要离开一段时间,至于要离开多久,他也不知道。
当然,离开的原因,要去的地点,他没有说。
他的表情严肃而郑重。
他在向大家告别。
此去柏林,能不能活着回来,他心里没底。能不能见到袁文,能不能破镜重圆,鸳梦重温,他也没有底。
这是事关国运的谍战,是你死我活的谍战。
是温政此生所要经历的最残酷的谍战。
他只带了流星一人去。
他安排人将温婷、温玉、温洪夏三个孩子送回蜀地老家,委托原配王雯丽照看。
烧坊三郎已经跌跌撞撞地会走路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温政给王雯丽写了封信,信中,他写道:
吾妻雯丽亲启:
展信安。
今夜秋意浸骨。案头一盏油灯摇摇欲坠,映得纸上字迹潦草,望你莫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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