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鹿在硌石地上面对面晃了三个来回,每一次方向变化都精准地同步,像是在跳一种古怪的双人舞。文渊的左脚踏在一块松动的硌石上,差点崴了脚。白鹿的右前蹄踩进了石缝里,拔了半天才拔出来。
最后文渊干脆站住不动了。白鹿也一个急刹车停住了,离他只有两步远,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瞪着他,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表情仿佛在说“你挡什么路”。
“是你冲我来的。”文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心平气和。
白鹿哼了一声。那声哼从鼻孔里喷出来,带着一股温热的草腥味,喷了文渊一脸。然后它昂起头,用一种极度高傲的姿态转过身,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走回了榛树林。它的尾巴还甩了一下,刚好扫过文渊的小腿,力道不重,但侮辱性极强。
“脾气还挺大。”文渊拍了拍裤腿上的鹿尾巴印。
那只始作俑者——当扈——此刻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它抖了抖身上的灰,把炸开的胡须一根一根地收了回来。收胡须的过程比扇胡须更奇怪:那些胡须不是自然垂落的,而是像有独立的肌肉控制一样,一根一根地卷起来,从筷子长卷到手指长,再卷到紧贴下巴的小卷卷。整团胡须收完后,当扈的下巴上只剩一层灰蓝色的小卷毛,看上去像一位精心修剪过胡子的老绅士。
它歪着头看了文渊一眼,发出一声短促的啼叫。
“你还好意思叫,”文渊说,“你把整群白鹿都吓跑了。”
当扈又“噗”了一声,这次是用嘴喷气而不是用胡须扇风。它迈着两条细腿,一摇一摆地走到溪边,低头喝了口水,然后展开那对一直闲置不用的翅膀——文渊这才发现它的翅膀其实相当漂亮,羽毛是灰褐色的,末端带着一圈白色的镶边——拍了拍,似乎是在确认翅膀还在。然后它收拢翅膀,用两只脚走了,消失在硌石堆后面。
文渊后来在溪边蹲着洗脸时,又遇到了一只当扈。他犹豫了一下,想着经文上那句“食之不眴目”——吃了可以明目——决定抓一只试试。他在溪边的灌木丛里布了个简易的绳套陷阱,放了一小块干粮当诱饵。半个时辰后,一只当扈果然上了套。
他伸手去抓。当扈转过头,胡须瞬间炸开,对着他的脸就是一阵猛扇。那团胡须扇在他脸上的感觉简直难以形容——又痒又疼,像被一百把小刷子同时抽打。更过分的是胡须上还沾着溪水,每扇一下就有冰凉的细水珠溅进他的眼睛和鼻子里。文渊被扇得连打好几个喷嚏,手一松,当扈从绳套里挣脱出来,愤怒地“噗噗噗”扇着胡须飞走了——这次它倒是没用翅膀,光靠胡须就窜出去三丈远。
文渊蹲在溪边揉着眼睛,鼻子里还残留着胡须扫过的痒意,决定放弃吃当扈的念头。
汤水向东流入黄河,他在河边捡了几块硌石——这种粗砺的石头用来磨刀比普通砺石好用得多。他把硌石塞进包袱,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白鹿群的方向。白鹿们已经重新聚拢了,正在榛树林里安静地吃草,仿佛刚才那场混乱从未发生过。那只大角公白鹿站在鹿群最外围,看到他回头,耳朵转了转,又哼了一声。文渊觉得自己大概被这只白鹿记恨上了。
向北行一百八十里,诸次山。
文渊还没踏进山界就感到一股阴冷的风从山间吹来,那股风带着一种特有的腥甜味——是蛇的味道。
文渊在南山与北山游历期间,曾与各类蛇族打过不少交道,对这种特有的气息早已十分敏锐。几乎在同一瞬间,他便察觉到背包中的白蛇也有了异动——它正缓缓探出小巧的蛇头,粉嫩的信子在半空中不住地吞吐着,似乎在急切地捕捉着空气中那股熟悉的味道。
诸次之水从山中发源,向东流入黄河。山上的树木茂密得遮天蔽日,巨大的树冠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把天光遮得只剩零星几点。但树下没有一棵草——地面光秃秃的,土壤被翻得松软而潮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反复爬行。
“鸟兽莫居,是多众蛇。”文渊念了一遍经文,深吸一口气,握紧剑柄,踏进了诸次山的树林。
蛇。到处都是蛇。
头顶的树枝上盘着青蛇,鳞片翠绿如新叶,和树叶混在一起几乎分辨不出来。树干上贴着黑蛇,身体扁扁地贴在树皮上,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树干本身的裂纹。岩石缝里挤着花蛇,红黑相间的纹路在石缝间时隐时现。溪水边趴着几条水蛇在晒太阳,身体一半浸在水里一半搭在石头上,姿态懒散得像一群正在泡温泉的闲人。
蛇的数量多到文渊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至少三处嘶嘶声——左边、右边、头顶,有时脚下也有。松软的泥土里偶尔会探出一截蛇尾巴,被他踩到了就嗖地缩回去,然后从两步远的地方重新钻出来。
文渊走得很慢。每一步落地之前都先用脚尖探一探前面的地面,确认没有盘着什么东西才敢踩实。他的剑始终提在手里,剑鞘已经摘掉了,剑身在幽暗的林光中泛着冷光。但他的心跳并不算太快——他跟蛇打交道的经验已经相当丰富了。在北山的浑夕山见过肥遗双身蛇,在太华山见过六足四翼的肥??,在大咸山见过长着猪鬃的长蛇。诸次山的蛇虽然多,但至少没有那些蛇怪异的身体结构。它们只是普通的蛇,数量多到了让人头皮发麻的程度。
进山前,野驴浑身被文渊抹上了雄黄。不过,文渊观察到,野驴好像根本不畏惧蛇群。它步子虽慢,却没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样子。
白蛇此时已经盘踞到文渊肩膀上了,它很兴奋,信子不住地吞吐,脑袋挺的老高,身体肌肉绷紧,一副随时准备战斗的架势。
走到山腰时,文渊停下了脚步。
前方一棵老柞树的枝干上盘着一条他见过的很大的蛇。
那蛇从树干上垂下来,身体粗如水桶,鳞片漆黑如墨,在幽暗的林光中几乎不反光,像一道凝固的黑色瀑布从树冠倾泻下来。蛇头正对着他,有他的拳头两倍大,金色的竖瞳缓缓缩成两条线。它的信子从嘴角探出,是深紫色的,足有筷子长,在空中缓缓地探了一圈又收回去。
文渊和那条巨蛇对视了片刻。林子里所有的小蛇似乎都安静了下来,原本此起彼伏的嘶嘶声忽然停了,像整个树林都在屏息等待。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远处溪水的流淌声,能听到头顶树叶在风中的摩擦声。巨蛇的竖瞳没有扩大,也没有缩小,只是稳稳地定在他身上。
野驴停下了脚步,打着响鼻。白蛇绷直的上身,头朝向大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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