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她又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不是公主府那间宽敞雅致的临水阁,而是行辕东侧这间逼仄的耳房——原是堆杂物的所在,她命人草草收拾出来,只因窗外有株老槐,积雪覆枝,疏影横斜,入画。
茯苓点了灯便退出去了。烛火不大,只照亮书案方寸之地,恰好够她铺纸、研墨、落笔。
墨是旧墨,松烟,带着经年沉淀后的微涩气息。她不惯用行辕新制的墨,嫌那胶太重,落笔滞涩。不知是谁探知了她这偏嗜,昨日案头便多了这半锭旧藏,用素绢裹着,底下压一张字条,只一行小字:
“闻殿下喜松烟,偶得此锭,不知可入眼。”
没有落款。
她将字条搁在烛台边,没扔,也没多看一眼。墨锭倒是用了,手感温润,下笔流畅,确实不错。
此刻她在写一封信。不是密奏,不是指令,只是一封寻常的、无甚紧要的信。给京城一位早年在宫廷雅集上相识的女史,那人如今在江南养病,春来梅花落时,总会寄她一笺闲话风月、聊慰寂寥的素笺。
她回信从不及时,有时隔三月,有时隔半年。对方也不催,仿佛只是寄给流水、寄给光阴。
笔尖在纸上行走,细密的沙沙声,与窗外偶尔积雪坠枝的簌簌声交织。
她写得入神,未曾察觉身后的门被推开一道极细的缝。
来人没有通报。
也没有踏进来。
只是那道缝,将廊下摇曳的灯影漏进一绺,恰好落在她脚边。
她笔未停。
“站门口做什么。”她语气平淡,甚至没有回头,“进来把门带上。冷。”
那道缝隙略宽了些。
然后,一道身影无声地挤进来,回身极轻地将门合拢,隔绝了廊下的寒意与窥探。
他没有走近。
就站在门边,背脊贴着冰凉的门扉,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花盆里、还未找到扎根之处的植物。
沈青崖依旧没有回头,笔尖落在“春寒尚重,江南多雨”几个字上,收尾时微微一顿。
“怎么了。”她问。
没应答。
只有极轻的、几乎被墨声掩盖的呼吸。
她终于搁下笔,转过身。
烛火在他身后,逆光将他的轮廓勾勒成一幅过分单薄的剪影。看不清表情,只看到他垂着头,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的指尖,正无意识地抠着门扉上一道细小的木刺。
她认识这个动作。
上一次他这样抠门框,是把那幅《雪溪独钓图》送来后,在她门口站了半炷香,最后只说了句“殿下早些歇息”,便落荒而逃。
“谢云归。”
他抬起头。
烛火映在他脸上,将那双惯常沉静的眼眸照得有些……潮湿。
不是哭。他从不轻易哭。只是像檐下积了一夜的雪,被晨光一照,开始缓慢地、无声地融化。
他背在身后的手终于拿出来。
掌心摊开,是一小碟点心。
雪白的糯米糕,上面缀着几粒金黄的桂花。碟子是粗陶的,边缘还有一道细小的缺口。
“小厨房……今日试做的。”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努力维持平稳、却尾音微微下沉的、近乎讨好又带着委屈的调子,“桂花糖蒸的新糕。他们问殿下要不要尝……云归想着殿下写东西时常误了晚膳,便……”
他没说完。
因为沈青崖的目光落在他那只端碟的手上。
指尖有几道细小的红痕,像是被蒸笼热气烫的。无名指侧还沾着一点白色的糯米粉。
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放桌上吧。”
他应了一声,走过来,将碟子轻轻放在书案一角,离砚台不远不近,恰好是她抬手能及的位置。
然后他没有退开。
就那样站在案边,垂眼看着那碟糕,和砚台里未用完的墨,和她摊在案上的那封才写了一半的信。
信上字迹清隽疏朗,与平日里批阅奏章的铁画银钩不同,多了几分随性的温润。
他的目光在那“江南多雨”四个字上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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