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又凉了。
她捧着那盏凉透的茶,没有唤人换。
窗外,鹦哥儿睡着了。廊下的梅枝在风里轻轻晃。
他坐在她对面,手里还是那卷永远批不完的河道旧档。笔悬在批注栏上方,墨迹凝成一滴将落未落的浓黑。
他没有落笔。
她在看他。
她已经看了很久。从他进暖阁那一刻起,从她接过他那句尾音上翘的“殿下”起,从他把那朵枯梅系回腰间、墨玉棋子贴着心口的位置起——
她一直在看他。
他今日换了新墨。不是工部发的常例,是她书案上那半锭她用了三年的旧墨。他什么时候取的,她不知道。
他肩头那处曾被刺客划破的旧伤,阴雨天该隐隐作痛了。她方才看见他微微蹙了一下眉,随即松开。他没有说。
他鬓边那缕碎发又垂下来了。从北境回来那日她替他拨回去过,如今又落回原处,软软贴在耳侧。
他浑然不觉。
——她把这些,一件一件,收进眼里。
收进心里。
像他从前收她那些沉默的信、那盏凉透的茶、那朵枯梅。
她忽然轻轻开口。
“谢云归。”
他抬起眼。
她没有看他。
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枚系着枯梅的墨玉棋子上。
“你从前说,”她的声音很轻,“你只怕本宫不接话。”
他等着。
“可你从来没有问过本宫——”她顿了顿。
“问什么。”
她抬起眼。
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片澄澈的、专注的、从不催促的光。
她轻轻说。
“……你怕不怕。”
他微微一怔。
她望着他。
“怕不怕本宫接了话,又收回去。”
“怕不怕本宫今日收下那朵枯梅,明日又忘了它。”
“怕不怕本宫把你从北境带回来的那封‘梅开了吗’收进抽屉里,像收顾清宴那五年的信一样——”
她顿了顿。
“一封都不回。”
——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那朵云从梅枝这头飘到那头,久到他笔尖那滴悬了许久的墨终于落下,在河道旧档的空白处洇开一团小小的、乌黑的渍。
他没有管它。
他看着她的眼睛。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他终于可以承认的事。
“……怕。”
她看着他。
他没有躲。
“怕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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