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还在响。
一下,一下。
隔得远了,城南的喧沸传到公主府这一角,只剩下这些隐约的、沉闷的、像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余音。
她没有数。
没有想这是第几响了,没有辨这是连珠还是炮打灯,没有猜今夜这场烟火会是哪个富商贺寿、哪家茶庄开张、哪一对新人成礼。
她只是听着。
听那响声从远处传来,震过窗纸,震过廊柱,震过她与他之间那片沉默的空气。
震进胸腔里。
和她自己的心跳,叠在一起。
咚。
咚。
咚。
分不清哪个是烟花,哪个是她。
——
她忽然想起很多人。
很多她从前以为“处理妥当”、后来才知道叫“无情”的事。
——
永昌十五年,陈阁老薨。
她是代表皇室去吊唁的。礼部的仪注写了三页纸,几时入门,几时上香,几时奠酒,几时慰唁家属。她穿什么品级的服制,行什么规格的礼,说什么样的话——全部标得清清楚楚。
她按仪注做了。
进门,上香,奠酒,慰唁。
一字不差。
陈府的人跪了一地,哭声震天。
她没有哭。
她甚至没有看他们。
她只是站在那具金丝楠木的棺椁前,望着冰棺里那张苍老的、安详的、阖着眼睛的脸。
看了很久。
久到礼部的主事在后头轻轻咳了一声。
她没有动。
她望着那张脸。
望着他额角那道她从前没有见过的、被寿帽遮住一半的旧疤。
望着他抿成一条线的、仿佛只是睡着了的唇。
望着他交叠在胸前的那双手——骨节粗大,指腹有茧,是握了一辈子笔的人。
她忽然想:他最后看见的,是什么?
是他自己的儿孙,还是先帝年轻时的脸?
是这间他住了六十年的老宅,还是那年昭华殿外、独自跪在灵堂里的小公主?
她没有问出口。
她只是站在那里。
望着冰棺里的人。
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她只知道当她转身时,陈府的人看她的眼神,从悲戚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某种克制的、不敢言说的疏离。
后来她听说,陈阁老的丧仪之后,朝中有人私下议论:长公主殿下在灵前未行跪礼,未与遗属寒暄,未落一滴眼泪。
“到底是天家人。”有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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