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狗娃。”
先生笑了:“狗娃是狗娃,杨帆是杨帆。”
我说:“狗娃就是杨帆,杨帆就是狗娃。”
我才知道,他不叫狗娃了。
他叫杨帆。
杨帆,扬帆。
多好的名字,像船,像风,像能去任何地方。
我开始给他写信。
不会写的字,就用圈代替。
三宝教我,我写一页,他改半页。
我说杨帆,我割了三百斤猪草。
我说杨帆,我娘的病好些了。
我说杨帆,三宝打了只野鸡,分了我一半。
杨帆回信说,他在城里,有了朋友,有了能睡觉的床。
他说巧儿,你要识字,识字才能走出大山。
他说三宝,照顾好巧儿,等我回来。
那一封信被我压在枕头底下,睡了三个月。
——
十九岁那年,王大麻子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
王大麻子是村里的富户,家里有个傻儿子,新过门的媳妇,没半年就跑了。
村里人都说,那媳妇不是给傻儿子娶的,是给王大麻子自己找的。
现在媳妇跑了,王大麻子要再找一个。
他看上了我。
两万块彩礼,冯老栓眼冒金光,当场拍板。
我不愿意。
我跑过,被抓回来,锁在柴房里。
我闹过,被冯老栓扇耳光,扇到耳朵嗡嗡响。
最后,他们用铁链子把我绑在床头,像绑一只准备拉到集市的牲口。
那几天,我数着房梁上的木纹,一根一根地数。
数到第三千根的时候,我想,就这样吧,认命吧,巧儿,你生来就是草,草不该有别的想法。
可就在那一晚,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小心,像猫走在瓦片上。
我以为在做梦。
直到那个声音在窗根下响起:“巧儿,是我。”
我爬过去,透过后窗的缝隙,看见了一张脸。
那张脸变了,高了,瘦了,有了棱角。
可那双眼睛还是又黑又亮,熟悉得让人心慌。
是狗娃。
是杨帆。
他回来了。
我浑身发抖,牙齿打颤,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想喊他,想捶窗户,想告诉他我过得很苦。
但我怕,怕惊动冯老栓,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杨帆从怀里掏出一块牛肉,撕成一条一条,像当年我掰红薯那样,轻轻塞进窗缝。
他的手在抖。
我的泪在流。
他掏出一把小折刀,试图撬开窗户。
可木板钉得死死的,任凭他怎么用力,依然纹丝不动。
他的刀尖在木板上划出深深的痕,像一道道绝望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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