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的冬天比北京多了几分湿冷。
海风从渤海湾吹来,裹挟着咸腥的水汽和刺骨的寒意,穿透厚厚的棉袍,直往骨头缝里钻。
街道上的积雪被车马碾成了肮脏的灰黑色泥浆,溅在行人的衣摆上,留下难看的污渍。
北洋大臣衙门内,却是一片肃穆的暖意。
后堂的书房里,炭盆烧得正旺。
上好的银霜炭,无烟无味,在盆中泛着暗红色的光芒,将室内的温度维持在恰到好处的温暖。
书房的布置简单讲究,靠墙是一排黄花梨木书架,摆满了线装书和洋文书。
正中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堆着公文、地图、还有几架精巧的西洋仪器。
书案后,坐着李鸿章。
他今年七十四岁了,穿着深蓝色的宁绸棉袍,外罩一件半旧的玄狐皮马褂,头上戴着一顶暖帽。
身形已经佝偻,脸上布满老年斑和深深的皱纹,眼袋松弛,那双眼睛依然锐利,依然清醒,依然能看透人心。
他手中拿着一份《申报》,上面用大号铅字印着标题。
“林帅凯旋,朝堂激辩,刚毅徐桐哑口无言。”
老花镜后的眼睛眯着,一字一句地读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中堂,”幕僚盛宣怀站在一旁,低声禀报,“林将军已经到了,在花厅等候。”
李鸿章放下报纸,摘掉老花镜,揉了揉眉心:“让他过来吧。”
“是。”
盛宣怀退出书房,不一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承志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官服,穿了一件普通的藏青色棉袍,外罩黑色呢子大衣,打扮得像一个普通的士绅。
李鸿章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人。
几年前,林承志刚刚从美国回来,凭借能力和财富获得他的信任,接掌北洋水师。
那时这个年轻人才华横溢,眉宇间带着留学归来的书卷气和理想主义的天真。
“学生林承志,拜见中堂。”林承志躬身,执弟子礼。
李鸿章是他的举主,是他的上官,也是他名义上的老师。
“起来吧,坐。”李鸿章摆摆手,“一路辛苦了。”
“谢中堂。”
林承志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板挺直,姿态恭敬。
盛宣怀亲自端上茶,识趣地退下,关上了书房的门。
书房里只剩下两人。
炭火噼啪,墙上的自鸣钟滴答作响。
“你在西伯利亚的事,”李鸿章缓缓开口,“我都知道了。打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李鸿章这一生,打过太平军,打过捻军,办过洋务,建过北洋舰队,经历过无数荣辱沉浮。
能得到一句“打得很好”,比得到朝廷十道嘉奖令更有价值。
“全赖中堂当年栽培,学生不敢居功。”林承志谦逊拱手。
李鸿章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复杂的意味。
“栽培?我栽培过的人多了,能做到你这个程度的,没有。
这不是栽培的问题,是你的本事。”
李鸿章话锋一转:“但本事大,麻烦也大。
朝堂上那场戏,你演得精彩,也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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