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风底下是薄纱轻覆的莹白身躯,怀里抱着一只匣子。匣子是斑驳掉漆的匣子,身体是纤秾合度的身体,这是一个红牌阿姑最美好的年岁,也是一个身似浮萍的姐姐,为妹妹所能付出的一切。
朱麟立即转过头去。周玉臣耳提面命地教过他,要把自己当人,前提就是把别人也当人。况且,这种时候还想占便宜,那还是人吗?!
顾翠儿挺起腰肢,含着眼泪看住周玉臣。她知道她生得极美,皮肤细白得像宫中的贵人,买她的宦官都是为这一身皮子来的。他们喜欢在上面作画,也喜欢弄破它,让它流血。
“这匣金宝,”顾翠儿将怀里匣子打开:“都是万仙楼的姐妹一起凑出来的,还请周太监莫要嫌弃。”
匣子里的珠翠多是拥红带绿的款式,俗气得摄人。有暗红的玛瑙耳珰、翠绿的琉璃项链、带元宝坠的手镯……风格各异,不知是多少女人的肝胆和侠气。
周玉臣叹了口气。
她俯身捡起披风,柔软的面料捏在手中,还带着一点儿不甘消散的余温。
周玉臣替顾翠儿重新系上披风:“姑娘想要什么?”
顾翠儿攥紧她的袖子,几乎是嚼着血肉一样咬牙道:“奴想用这条命,换孙奉御一条命。”
“只要您告诉奴,孙奉御是哪一日放出宫,奴自己杀了他,绝不连累您。”
面向墙壁的朱麟听了,心里一惊。
怎么又是要孙奉御的命?!
就算是出宫才杀,不也是杀了吗?
须知,太子肯定是从孙奉御身上查到了蛛丝马迹。所以太子才会派人到纪察司打招呼,说孙奉御这个人,他势必是要保的。干爹千方百计想要周玉臣进东宫,只愁没地方跟太子表忠心呢,哪能容她擅作主张,开罪太子爷?
周玉臣刚才的拒绝,已经得罪了五皇子。
现在掌权的皇子就这两位,周玉臣总不能两头都不讨好吧?
朱麟想去看周玉臣,却又不能回头,只得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提醒:“司正……太子爷……”
想想正如日中天的太子爷,想想前程!
须臾。
周玉臣长叹一声,雌雄莫辨的嗓音里,带着微不可察的怜惜:
“姑娘会唱曲么?且为我唱一支太白的《侠客行》吧。”
顾翠儿以为周玉臣是要相看她的才艺,这些太监最喜欢找歌喉甜美的女子欺负,以图听个声响快活。她连忙擦去眼泪:“您稍待片刻。”
但见顾翠儿捏了个姿势,一开口,既如敲金戛玉: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顾翠儿的声词里犹有一段泪腔,把壮烈磅礴的诗句,唱得字字悲烈。待唱到“事了拂衣去”时,她陡然一惊!
是了,她要如何“深藏身与名”呢?想想那小内官提到的“太子”,再想想老黄最初提及的“五皇子”……他们真要查起来,周太监岂不是要受牵连?
这天下哪有人会为了一个女伶,去得罪太子爷呢?
顾翠儿急得再次落泪:“您放心,奴家无意苟活,到时候……”
啪、啪、啪。
周玉臣的掌声打断了她。
一室孤落的掌声,在空空荡荡的雅间里显得尤其清脆而利落。
只见这个俊逸清秀的少年,以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残泪,低声道:
“果真好曲,值孙奉御一条狗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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