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
南阳府的日头,毒得像要烧穿人的头皮。
往年这个时候,街上连条狗都看不见。可今天,府衙前的高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挤得密不透风,连空气都凝成了滚烫的固体。
没人说话,没人挪动。
成千上万双眼睛,都死死盯着高台上的十把椅子。
台下,两条长龙无声地延伸,一条是领粮的,一条是告状的。他们是这出大戏最沉默,也最有分量的看客。
时辰到。
李二牛领着九个同伴,一步步走上高台。
他们依旧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儒衫,在这庄重的场合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可当他们在那十把椅子上坐下时,没有人觉得可笑。
一股无形的压力,从这十个年轻人身上散开,盖过了日头的毒辣,压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带人犯。”
李二牛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半点官威,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两个锦衣卫校尉,将抖成一滩烂泥的张景明拖了上来,一脚踹在他腿弯处,让他跪在台前。
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吴有才站起身,没有看人犯,而是展开一卷长长的卷宗,声音清亮,念给全城的人听。
“泰昌二年秋,南阳府张氏子弟张景明,强掳民女刘氏,致其惨死。此罪一也。”
“泰昌元年冬,张景明于醉仙楼设宴,因一言不合,命家丁断同席李秀才双腿。此罪二也。”
“景元四十五年春……”
吴有才不疾不徐,一条条,一桩桩,念得清清楚楚。
每念一条,台下百姓的脸色就白一分。
每念一桩,人群中压抑的怒火就烧高一寸。
足足念了半个时辰,才念了不到三分之一。
“够了。”李二牛抬手,打断了吴有才。他看向台下跪在最前面的那个断臂汉子。
“刘二,你有什么要说?”
刘二抱着怀里的牌位,一步步走上台。他跪在十位“钦差”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冤。
只是转过身,对着台下成千上万的乡亲,举起了怀里的牌位。
“我爹,我爷,我太爷,三代人,都在张家的铁矿里挖煤。挖出来的煤,给张家盖了十三座大宅。我们三代人,住的还是漏雨的茅草屋。”
“三年前,矿塌了,我爹被埋在里面。我断了条胳膊。张家给了我三两银子,说我这条胳膊,就值三两。”
“我没别的说的。我就想问问张家,问问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
说完,他又重重磕了三个头。
牌位顿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一个妇人冲上台,将一件撕破的血衣狠狠摔在张景明脸上。
“我女儿才十五岁!她做错了什么!”
“我家的田!这是我家的田契!被他们一把火烧了,说没见过!”
“我弟弟!就是被他活活打死的!”
一个,两个,十个,上百个……
压抑了几代人的怨气和血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告状的队伍,化作了一股复仇的洪流,争先恐后地冲向高台,要将那罪恶的根源撕成碎片。
就在这时,城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
“呜——”
声音苍凉,带着一股铁血的杀伐之气。
人群的哭喊声为之一滞,所有人惊恐地望向城墙的方向。
张家,动手了!
孙猴子猛地站起来,握紧了藏在身后的铁棍。赵四的手,也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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